這話問得滴水不漏:既是在試探對方情報的真假,也是在探行會與王廷的虛實,一舉兩得。
拉斐爾略一沉吟:王上壓著沒批,廷議還在吵。可梅爾基奧在行會里放話,說再拖下去,他就拿魔晶斷供全境逼王上表態——您知道的,魔晶一斷,聖克勞德的貴族老爺們夜裡連燈都點不著。
艾德里克了一聲,心裡記下這條。這正是他需要的:對方肯說細節,至少情報這塊,是摻了真料的。
其二,他又問,閣下說這條黑市渠道,是替攢的底子。那我斗膽問一句——這渠道背後,究竟站的是行會里哪幾家?我可不想接過一根線頭,拽出一串灰袍會的大網。
拉斐爾臉色幾不可察地變了一變,隨即苦笑:大人,您這是要挖我家族的根了。可話說回來——您越謹慎,我這心裡反倒越踏實。肯刨根問底的人,才像個真打算合作的。
他頓了頓,終究沒把家族名姓全盤托出,只含糊道:黑市的水深,我一時說不清。大人若信我,改日我引您見一個人,屆時再細談。
艾德里克心裡冷笑。果然是防著——拉斐爾想套他的信任,卻不肯先交自己的底。他不點破,只把那枚晶石在指尖轉了個圈,輕輕放回桌上:投名狀我收了。至於合作,閣下也容我掂量幾日——畢竟梅爾基奧的刀還架在我脖子上,我總得先想清楚,接了您這根線,是解套,還是多纏一道繩。
這話說得圓滑:投名狀接了,卻不作任何承諾,既留了餘地,也留了退路。拉斐爾聽出那意思,卻沒有惱怒,反倒像是鬆了口氣,起身告辭。
斯特林大人,改日見。他走到門口,忽然頓住腳步,回頭看了艾德里克一眼,不管您信不信——行會里,真有人想看著您倒下去。可也真有人,盼著您能立起來。我今夜來,是想賭您能立起來的那一頭。
他推門走入夜色,那身灰藍袍很快便融進了灰石城沉沉的夜裡。
艾德里克坐在燈下,望著那枚晶石,久久沒有動。
拉斐爾這番話,真真假假,他一時理不清。可有一件事他敢斷定——這個學徒今晚說的,至少有一半是真的:行會確實在裂,而裂口處,有人想利用他。
他伸手,把桌上那枚晶石推到燭火照不見的陰影裡。
巴德利。他喚道。
老管家應聲而進。艾德里克的聲音沉下去:剛才那人,是灰袍會的學徒拉斐爾。我要你連夜去查他家族的底細——別驚動人,從老賬、舊卷、行會封冊那些犄角旮旯裡挖。查他們家在灰石城這地界上,到底埋過什麼。
巴德利雖滿心狐疑,卻只躬身應道:是,老爺。老奴這就去。
艾德里克看著巴德利退出去,又把那枚晶石拿起來,對著燭火端詳。幽藍的光在石面上流轉,映著他微蹙的眉心。
他心裡其實已經給這件事劃好了三道防線:
第一道,套話——他方才那句梅爾基奧請願的動靜,明著是打聽訊息,實則是驗證拉斐爾到底有多少真貨。對方肯報出王上壓著沒批魔晶斷供逼宮這種內廷細節,說明他的情報至少接得上霍爾那頭的線。這是第一層驗證,過了。
第二道,不承諾——他收了投名狀,卻咬死了掂量幾日,半點實質的承諾都沒給。無論拉斐爾是真投誠還是設局,他都沒把自己的退路堵死。梅爾基奧的刀架在脖子上,他不能在沒看清牌面之前,就一頭栽進拉斐爾那張溫和派的網裡。
第三道,留後手——那枚晶石他收下了,卻沒真打算靠它去碰黑市。黑市水深,一個來歷不明的渠道,貿然踩進去,輕則被行會逮個正著,重則連那紙特許令都得搭進去。他真正的後手,是讓巴德利去查拉斐爾的根。查清楚了,再決定這枚晶石是留,還是毀。
三道防線佈下,艾德里克才稍稍鬆了口氣。他熄了燈,和衣躺下,可腦子裡那根弦,始終繃著。
翌日黃昏,巴德利回來了。
老管家在門前抖落一身風塵,進門時臉色卻白得不像話,捧著一卷泛黃發脆的老羊皮紙,手都在抖:老爺……老奴挖到一件東西,怕是……怕是得您親自過目。
艾德里克心頭一沉,接過那捲羊皮紙。
那是一份極陳舊的封冊抄本,紙角卷邊,字跡褪得發糊。巴德利啞著嗓子,指著其中一頁:這是三百年前,行會在灰石城礦脈上貼封條時留下的舊檔。老爺您看這落款——
艾德里克湊近燭火,眯著眼去認那行褪色的字。
封條落款的署名,因年代久遠而大半模糊,可中間那幾個字,卻仍清晰可辨,一筆一劃,像一道冷冽的刀痕,直直劈進他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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