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灰石城,被一聲陌生而尖利的汽笛聲,從睡夢中生生拽醒。
嗚——!
那聲音又長又硬,像一頭被掐住喉嚨的鐵獸在發怒,從東邊炭窯的方向橫空貫過來,驚得城門口幾隻打盹的灰鴿子撲稜稜竄上天。還沒醒透的早起攤販們怔怔抬頭,望著煤煙裡那一線移動的黑影——一臺巴掌寬、丈把長、架在兩道鐵軌上的鐵車,正哐當哐當沿著廠區新鋪的那條試驗軌,由慢到快,一寸一寸地衝起來。
試驗軌那頭,艾德里克·斯特林站在臨時搭起的瞭望臺上,眯眼盯著那臺自己命名的斯特林號,心裡那根弦繃得像滿弓。
這臺鐵車,是他這些日子帶著魯漢、奧列格和一眾學徒,用軋鋼機剛鑄出的鐵軌樣件,連夜拼出來的。燒煤鍋爐連著氣缸,蒸汽推動連桿,帶動四隻鐵輪,把車體推著往前跑——原理他爛熟於心,可這東西畢竟頭一回真刀真槍地試跑。他今早特意把試車安排在廠房裡,把工人們都攆到棚下躲著,就怕出岔子傷著人。
可他還是低估了這兩個字的分量。
斯特林號出了棚子,一開始還穩穩當當,四個輪子在鐵軌上滾出勻實的聲。可跑出百來步,鍋爐裡的汽壓越攢越足,那四隻鐵輪轉得越來越快,輪緣與鐵軌的摩擦,擦出一溜細碎的金紅色火花。它、它跑起來了!學徒們趴在棚沿上,看得眼都直了,比驢車快,比騾子快,越跑越快!
話音還沒落,艾德里克的心就猛地往下一沉。
那臺鐵車,剎不住了。
他當初給斯特林號配的,是一根靠手扳的木閘,本想作為緊急制動。可鐵車跑快了,那木閘去磨鐵輪,根本沒多大用處——鐵車非但沒慢,反而在慣性的助推下,衝得比先前還猛。它像一頭發了狂的鐵獸,直直朝試驗軌盡頭那段還沒鋪好、只壘了幾根枕木的土坎衝過去。
讓開!快讓開!
艾德里克一聲暴喝,瞭望臺下的幾個搬運工,正抬著一筐炭準備從軌邊路過,被這一嗓子嚇得扔下筐就滾向兩邊。說時遲那時快,只聽一聲巨響,鐵車前輪撞上土坎,整臺車猛地震了一下,車身一歪,四隻鐵輪裡靠外的兩隻瞬間離了軌,一頭扎進路旁的煤渣堆裡,歪歪扭扭地滑出去七八步,地側翻在地,鍋爐裡的白汽地噴了一路。
幾個搬運工倒在路邊,灰頭土臉,腿肚子直打顫。滿場死一樣的寂靜。
老鐵匠奧列格第一個從棚下衝了出來,一把揪住那臺側翻的鐵車,老臉漲得通紅,扯著嗓子就吼:拆了!這就給我拆了!老爺,我早就說這是邪門!鐵打的玩意自己會跑,它就是頭瘋牛!今兒它能一頭扎進煤堆,明兒它就能一頭扎進人堆裡!這要是撞著人,咱們一個都跑不了!
艾德里克跳下了望臺,快步趕到鐵車旁,先是掃了一眼那幾個倒地工人的手腳,確認沒傷著骨頭,才蹲下身去看那臺鐵車。鍋爐沒炸,輪子沒斷,側翻只是撞在土坎上——他心口這才鬆了半口氣。
拆不得。他站起身,聲音很穩,卻壓不住滿場炸開的慌亂,它跑得起來,就停得下來,只是我沒把停的活兒做好。鐵沒壞,是我沒給它裝上。
腿閘?奧列格一愣。
你趕驢,驢不聽使喚,你扯韁繩。艾德里克指著鐵車的輪軸,鐵車不會累,也不會聽話,你得給它裝一根能扯韁繩的東西——讓鐵能反過來制住鐵。這臺車跑起來太快,不是車瘋,是我忘了在輪子上加一道,讓它快也得有快不到頭的時候。
他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也是說給滿場人心聽的。可他話音還沒落,廠房外頭,就傳來一陣雜亂而憤怒的吵鬧聲——有人在外頭擂門,有人扯著嗓子在罵。
斯特林伯爵!你出來!
艾德里克轉身推開廠門,就看見廠房外那棵老槐樹下,烏泱泱圍了一大圈人。打頭的,是灰石城車馬行的老車把式胡鐵,一張常年趕車曬得黧黑的臉,此刻漲得紫紅;他身後跟著一溜趕車的車伕、挑擔的腳伕,人人手裡攥著鞭子、扁擔,神情卻不像來打架的,倒像是被人抄了家。
大人!胡鐵一開口,嗓子都抖了,我胡鐵趕了三十年車,一輛騾車一個家。您這臺鐵車,今兒跑得比騾子快、比驢壯,它把炭、把鋼全拉了——那我們這些趕車的、挑擔的,往後吃什麼?!牲口沒人僱了,腿腳沒人用了,灰石城幾百口趕車的、挑擔的,就都成廢人了!
他一口氣說完,身後那些車伕腳伕紛紛附和,聲音裡有惶恐,有委屈,卻沒人敢真動手。是啊大人!鐵車搶了牲口的活,也搶了咱人腿的活!這日子還怎麼過!
艾德里克看著他們,忽然明白過來——這不光是來鬧事的,這是一群被端了飯碗的人,被逼到門口來討個說法。他要是硬壓,鐵車今天贏了,可這一城車馬行的心,也就涼透了。
他沒有急著解釋,反而先讓學徒們把那臺側翻的鐵車扶正,又指了指鐵車碾過的那兩道鐵軌:胡老哥,你們說說,那鐵車,是自己滿城亂跑、把你們的活全搶光了嗎?
胡鐵一愣,梗著脖子:它跑得這麼猛,遲早的事!
它跑得再猛,也只在這一條鐵軌上跑。艾德里克一字一句道,鐵軌鋪到哪,它才到哪。軌道沒鋪到的地方,煤得從窯口扛出來、鋼得從廠房抬出去——這些短得不能再短的腳力,牲口幫不上,鐵車也夠不著,還得靠你們的人腿、靠你們的扁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