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我不是要把你們趕走，是要給你們換個幹法。往後鐵車只管拉長途、跑直線，把煤從窯裡送到廠裡、把鋼從廠里拉到礦上；可這煤出了窯堆、鋼下了車臺，這最後幾步的短駁、這分揀、這裝卸，全得你們來。我非但不搶你們的飯碗，還想跟你們籤個約——誰肯在軌道沿線給鐵車做短駁、做裝卸，我按月給工錢，比你們現在趕車的活，穩當得多。
這話一齣，圍攏的人群齊齊靜了一瞬。胡鐵臉上的怒氣，漸漸被一股說不上來的複雜神色替代。他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大人說的……是真話？
真話。艾德里克看著他，我這兒才剛起步，正缺人手，你們要信我，今兒就先回去想兩天。不過有一點——鐵車今兒這一撞，是我沒把剎車造好。在我把它修得穩穩當當之前，我一趟都不讓它跑，免得再嚇著人、也免得真傷著你們。這總行吧？
這話落在胡鐵和一眾車馬行的人耳裡，分量不輕。他們鬧上門來，圖的就是一口飯吃；如今聽見穩定短駁按月工錢幾個字，再聽艾德里克親口認下鐵車沒造好、還要先修穩再說——那股子要拼命的火氣，竟一點點癟了下去。胡鐵嘴唇動了動，最後拱了拱手，帶著一眾人一步三回頭地散了，臨走還撂下一句：大人您要是耍我，我們下回還來！
艾德里克目送他們走遠，這才轉向奧列格：老奧列格，聽見沒？這回不光是這鐵車自己的事，是全灰石城的飯碗都押在它能不能穩穩停下頭上了。走，去給我造。
這一次，奧列格沒有再梗脖子。
斯特林號被推進棚裡大修了三天。艾德里克要造的，是一套靠蒸汽壓力反過來夾緊輪軸的制動閘：氣缸裡留一路分壓，要停時扳閥，蒸汽頂著閘瓦往輪箍上一壓，靠摩擦把輪子抱死——一句話，就是讓機器自己剎住自己。他又在軌距上做了文章：把試驗軌最末端的一段改成收窄的限速段，鐵車一衝進去，輪距被擠得略緊、滾動受礙，速度自然就降下來，就算閘失靈，也翻不過那道土坎。
第三天晌午，汽笛再次長鳴。
斯特林號重新上了軌。這回四隻鐵輪滾出聲，依舊又快又猛，可當它衝到那截限速段時，車身明顯慢了下來；艾德里克一聲令下，閘閥扳下，閘瓦地壓在輪箍上，鐵車拖著兩道長長的火花，穩穩當當地停在距土坎三步遠的地方，紋絲不動。
棚下，學徒們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一陣轟然的叫好聲。奧列格蹲在鐵車邊，摸了摸那根嶄新的閘瓦，老臉上的褶子又一點點舒展開來——他這回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拍了一下鐵車那燒熱的輪軸。
試跑！艾德里克抹了把汗，聲音裡透著一股壓不住的勁頭，從煤窯到廠房，再到礦洞，三站線，給我跑起來！
這一跑，就是整整兩個時辰。
原先灰石城的煤，得靠幾十輛騾車、幾十副扁擔，從東邊炭窯一車車拉進廠房，再把廠房裡壓好的鋼，一趟趟扛到礦洞邊裝車——十車馬的活，往往要耗上一整天。可如今斯特林號拉著掛接的平板車，從煤窯裝滿焦炭，哐當哐當沿著鐵軌駛向廠房，卸下煤、掛上鋼，又轉道駛向礦洞。鐵輪碾過鐵軌，一路擦著金紅的火花，汽笛一聲接著一聲，把整整一天的腳力，硬生生壓縮進了兩個時辰。
傍晚時分，魯漢跑到礦洞口，喘著氣報賬：大人！今兒鐵車拉了十二趟！十二趟！擱在從前，這得三十輛騾車跑一天！
廠房外，那些原本在邊上探頭探腦看熱鬧的車馬行人，不知何時又聚了回來。他們看著那臺鐵車馱著沉甸甸的鋼，穩穩當當地駛進站臺，四隻鐵輪在鐵軌上碾出細碎的火花，有人忍不住嚥了口唾沫，喃喃道：……這東西，還真能一天不歇地拉。
胡鐵也在人群裡。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走到艾德里克跟前，搓著手，聲音裡帶著一絲先前沒有過的猶豫和服氣：大人，您那天說的短駁的活……還、還算數不？
艾德里克看著他，笑了：算。明兒一早，你就來領活兒。
當夜，灰石城領主府的賬房裡，油燈撥得很亮。甘納西這個圓滑毒辣的胖商人，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鑽出來，一屁股坐到艾德里克對面，一雙精明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斯特林大人，白天那場，我可全瞧見了。這鐵車，一天拉十車馬的量——這哪是拉貨，這是往錢眼兒裡鑽啊。
他掏出兩張羊皮紙，往桌上一鋪：咱們合夥。我出本金、出人脈，把這條軌道往城外的商道上鋪，把灰石城的煤、鋼、糧，全用鐵車往聖克勞德送。你出技術、出這鐵車，咱們五五分成，立個契，今夜就籤——錯過這村，可沒這店了。
艾德里克看著那兩張墨跡未乾的契約，指節輕輕敲著桌面。甘納西這人，奸是奸，可做生意的手腕和路子，正是他現在缺的。他正要提筆，賬房外卻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巴德利壓低了的聲音：老爺！聖克勞德特派快馬，送來了霍爾大人的急信——說是……
艾德里克的手，在筆尖懸在半空。
甘納西也住了口，一雙眯縫眼不自覺地朝門外看去。夜風捲著驛馬跑得汗津津的氣息，撲進賬房，把油燈的火苗吹得猛地一晃。艾德里克放下筆，走過去，從巴德利手裡接過那封信。
信紙上的字跡，是霍爾那熟悉的、寡淡工整的筆跡。他藉著燈亮，一字一字看下去，指尖漸漸停住——
斯特林大人臺鑒：王上於朝會聞報灰石城有一鐵車，不御騾馬而自行，日運十車之貨，龍顏大悅，連稱奇觀。已諭令克勞斯學士與工造諸官，組王室技術使團，不日南下灰石城，當面考察此會走的鐵車。大人當早作準備，此機若成，則鐵路可興，工業前途，盡繫於此。然使團中恐有灰袍會之人，望大人留心。
賬房裡，油燈的光在艾德里克臉上明滅不定。他慢慢放下那封信，抬頭，正對上甘納西那雙眯起的眼睛，和桌上那兩張還等著他落筆的契約。
灰石城的夜風裡，那臺斯特林號鐵車，就靜靜地停在廠房外，輪上還殘留著白日里磨出的、細碎的火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