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室的委任狀,是和第一批官道撥款一道,被特派驛馬送到灰石城的。
巴德利捧著那捲蓋著瓦拉尼亞王室金印的羊皮紙,念得直哆嗦:……茲委任斯特林伯爵艾德里克·斯特林為聖克勞德—灰石城官道鐵路總辦,全權督造,定限一年……陛下撥專項銀一千五百金幣……
一千五百金幣。按灰石城一年五十金的稅賦算,夠整個領地吃上三十年的稅。
可當那一箱銀幣真正抬進領主府賬房,艾德里克和巴德利兩人蹲在箱邊一數,賬房裡的油燈,啪地暗了一瞬。
老爺,巴德利把最後一串銀幣撥到一邊,臉都白了,這一箱,攏共只有四百三十二枚金幣……
艾德里克盯著那串銀幣,沒說話。他早料到王室撥款會縮水,可這一刀下去,砍掉了七成還多——一千五百,到手的只有四百三十二,連三成都不夠。
經手的,他聲音平靜,一共六道關口。王室度支、戶部稽核、王都工造司、聖克勞德郡守、鐵路監理、再到咱們。每一道,都能從裡頭抽一層皮。克勞斯學士送來的信裡說得明白——王上撥的是一千五,可戶部那邊扣了車馬費,工造司扣了勘驗費,監理那頭又按里程抽頭……層層過手,輪到咱們,就剩這點皮了。
巴德利急了:那這鐵路還怎麼修?四百三十二,鋪一百里官道鐵軌,連鋼都買不全!
買不全,就不買。艾德里克站起身,走到賬房牆上那張自己畫的工程圖上,官道鐵路,不是非得分兩段湊齊料再動工。老巴德利,你去把魯漢叫來,再把甘納西那胖子也叫來——這工程,我得分著幹。
魯漢和甘納西頂著夜色進了賬房。艾德里克把那張四百三十二金幣的賬攤在桌上,先沒提錢,只問魯漢:從聖克勞德到灰石城,一百零二里官道,沿途要過多少個村子?
回大人,二十七個。魯漢是跑商的老把式,沿途村落門兒清,東邊三個大村,西邊有林場,中段幾個莊子,都是咱們常歇腳的地方。
艾德里克提筆,在那張圖上劃出幾道,二十七個村,就是二十七段。我這鐵路,不搞統採統購那一套——鋼軌,灰石城造,這是咱們的命根子,不能假手於人;可鋪軌底下的枕木,那得是木頭,沿線林場多的是,我按村發包,誰村的林場供一段路的枕木,我按根結錢,先付一半定金,驗收合格再付另一半。
甘納西眯起眼:大人這是要把整條路的活兒,拆成一根根骨頭,撒出去讓狗搶。
話糙。艾德里克抬了抬嘴角,理不糙。沿線枕木就地取材,省了往返運費,又讓沿途村子人人有活幹、有錢賺——鐵路鋪到哪,哪的村子就跟著富起來。這些村子拿到的工錢,是現銀,是實實在在的進項,他們自然盼著鐵路早一天鋪到自己家門口。
那勞力呢?魯漢問,鋪軌、墊路基,那是苦力活,光靠灰石城的工人在線上跑百里,拉不回來。
勞力也分段招。艾德里克道,每一個村子,一段路,誰的地段誰出工。灰石城出技術員和鐵匠帶隊,沿線村民出勞力,鋼軌從灰石城用鐵車一車車往前送,邊送邊鋪。這麼著,四百三十二枚金幣,一分不浪費,全花在刀刃上——鋼軌錢、枕木錢、工錢,我全都給它列進這本賬裡。
他把一本空賬本推到桌中央,翻開第一頁,提筆寫下一行大字:官道鐵路收支明賬,每三日,村口張榜。
從今天起,艾德里克抬頭,目光掠過賬房裡的三人,這筆錢怎麼來、怎麼花、花在哪兒,全都白紙黑字寫在明處。誰想從中摳一分,就得先在我這本賬上留下名字。
這,就是他要的分段驗收加公開賬目。
賬本是立起來了,可鐵路這頭一動土,麻煩也跟著來了。
頭一個炸開的,是徵地。
官道從聖克勞德城郊往南一里處,要先穿過一片緊鄰大道的熟田。那是東村老農柯爾特家的六畝麥田,一家老小指著它過活。艾德里克按王都慣例,定了每畝十八枚銀幣的補償價,遣人去談。可那頭還沒回話,第三天晌午,柯爾特就揹著一張破席,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死活不讓勘路的工人下腳。
你們要修那鐵車路,要過我家的田!老農梗著脖子,喊得滿村都能聽見,十八枚銀幣?那是打發叫花子!我六畝田,一年打三季麥,夠吃一年還有富餘,你賠我這點錢,我一家七口明年喝西北風去!
艾德里克親自趕到時,柯爾特身後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村民,人人臉上掛著同樣的憤懣。他蹲到老農身邊,沒急著辯,先問:柯爾特老丈,這十八枚銀幣,是誰跟你說的?
還用誰說?柯爾特哼道,村頭那都貼出來了,上頭寫得清清楚楚,一畝十八枚銀幣!
艾德里克心裡咯噔一下。他定的價是每畝十八銀幣不假——可那是熟田三年收成的折價,他還額外交代了,只要願意遷到鐵路另一側,村東那片沒人要的荒地免費劃三畝給人家墾。可傳話的人,把後半句全給掐了,只留個十八銀幣打發人的價碼。
老丈,他放輕聲音,佈告是我的人貼的,可貼的人只給你看了一半。你信我,我當著全村的面,把整條章程念給你聽——一畝熟田賠十八銀幣,另送三畝荒地供你墾,頭三年不抽你的稅。你要是還不肯遷,鐵路我另開一道彎,繞著你的田走,絕不讓你家餓肚子。
柯爾特愣住了:繞、繞著走?那得多費多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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