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田埂周圍那圈憤懣的臉,竟一點點緩和下來。柯爾特喉頭動了動,半晌,聲音裡帶著一絲顫:大人……您這話,是當真的?
當著全村的面,白紙黑字立契。艾德里克讓巴德利當場鋪紙,三畝荒地,現在就給你量,明兒就給你立地契。
柯爾特鬆了口。可艾德里克心裡那根弦沒松——這事的蹊蹺,太明顯了。
明明是十八銀幣加三畝荒地的好章程,傳到農戶耳朵裡,偏偏就剩個打發叫花子的惡名聲。徵地這麼一點小事,往常衙門出一張告示就壓下去了,這回卻鬧得滿村皆知、群情激憤,像是有人在背後使勁,專程要把它點著。
當天夜裡,甘納西探了訊息回來,臉色不大好看:大人,徵地那佈告,是村裡一個常跟灰袍會走動的地保,幫著貼的。貼的時候,他把後頭那另送三畝荒地的半句,用墨給塗了。
艾德里克的手指,在賬本上輕輕叩了兩下。灰袍會。他不意外——這條官道鐵路真修成,從聖克勞德到灰石城,煤、鋼、糧全走鐵軌,沿線二十七個村子的營生全被他這張網兜住了,那批靠魔晶管車、管路、管碼頭的行會老爺,頭一個就得靠邊站。梅爾基奧那老狐狸,明著不敢跟王上翻臉,就暗地裡在沿途的村子裡埋釘子。
他們越怕,艾德里克把賬本合上,這條路,就越得修成。
徵地風波按下去沒幾天,更大的麻煩又砸了下來——王都工造司那個分管撥款的員外郎穆赫,親自下來視察了。
穆赫坐著王都來的馬車,在灰石城官道新鋪的那段路基上轉了一圈,又鑽進賬房,眯著眼翻了翻艾德里克那本公開賬,臉色越來越陰沉。
斯特林大人,他放下賬本,皮笑肉不笑,這一百零二里官道,您就指著四百三十二枚金幣修?我看您這賬上,枕木錢、鋼軌錢、工錢,加加減減,攏共也就夠鋪十里。剩下一百里,您打算拿什麼填?
穆赫大人,艾德里克不慌不忙,從櫃子裡又取出一卷賬,您看的是我這本,我這還有一本。王上撥的專項銀一千五百金幣,戶部扣了一百二十車馬費,剩一千三百八;工造司扣了二百九十八勘驗費,剩一千零八十;您這監理那頭,又按里程抽了一筆……七扣八扣,到我手上,就剩這四百三十二了。
他把那捲往穆赫面前一推,上頭每一筆扣款,經手衙門、銀錢數目、日期,記得清清楚楚:這四百三十二,我全攤在明賬上了。可鐵路是王上的鐵路,這一百零二里的工,是靠那一千五百的定的盤子。如今只到了三成,我這三成的錢,只夠鋪十里——剩下一百里的工錢、枕木錢,您說,我拿什麼填?
穆赫的臉色,騰地變了。
艾德里克的話還沒完:我這就修書一封,附上這本收賬,八百里快馬呈給王上。就請陛下裁奪——到底是戶部、工造司、監理幾道關口扣得太狠,把陛下的鐵路工程給扣塌了;還是我斯特林不會算賬,辜負了聖恩。穆赫大人,您說,我這封信,該呈,還是不該呈?
賬房裡,穆赫額角的冷汗,一層層滲了出來。他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話:……大人說笑了。這些,原、原是為王上辦事的規矩,咱們可以再、再商議……
商議倒不必。艾德里克把兩本賬並排擺好,我的賬,一分一釐都擺在這兒。大人要是想幫襯,就把那監理抽頭的二百金,撥還給我墊付的工錢;要不,我就把這本收賬連同我的陳情書,一併送進王宮去。
這一手,穆赫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本是想下來再刮一層,沒想到撞上艾德里克這本賬,反倒把自己那點回扣的路給堵死了。
官道鐵路,就這麼在一片明爭暗鬥裡,一寸一寸往南鋪了下去。
鋼軌從灰石城的軋鋼機下源源滾出,被斯特林號鐵車馱著,一站一站往前送;沿途村子的枕木一根根堆到路基邊,村民按段出工,錢糧按賬當眾結清。二十七個村子,二十七段工,像二十七根釘子,把這一百零二里的骨頭,一點點釘進地裡。
三個月後,鐵路鋪過聖克勞德城郊的最後一處高坡。艾德里克帶著奧列格、魯漢,點著火把,隨最後一隊鋪軌工下了坡——按圖紙,這段路基底下,要墊一層碎石壓實,才好接上王都那邊的盡頭線。
火把的光往下一照,艾德里克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路基下挖開的深坑裡,露出一扇被黃泥半掩著的石門。門不算大,卻鑿得方正,四角刻著繁複的紋路。而最刺目的,是那扇門正中,交叉貼著一道泛黃的封條——封條上蓋著一枚火漆印,印紋是一個灰袍人,躬身抱著一塊發光的石頭。
灰袍會。
艾德里克握著火把的手,一點點收緊。這道封條,這枚灰袍人的火漆印,他見過——就在灰石城礦洞最深處,那兩扇被淹了不知多少年的鏽鐵門上,貼著一模一樣的一道。
而更讓他心頭轟然一響的,是火光照出石門旁那截巖壁上的、幾道被青苔半遮半掩的古老刻痕。他湊近,藉著跳動的火光,看清了那個標註。
——聖克勞德地下。
艾德里克握著火把,站在那道幽藍封印的光暈外頭,後背一寸一寸地涼透。礦洞鐵門上那道封條,封住了灰石城底下那座把魔力當煤燒的上古礦心;而此刻,他腳下這條官道鐵路,正正挖在了那捲古老脈圖標註的、聖克勞德地下的魔晶礦脈之上。
灰袍會封了灰石城的礦心,又在這王都地底,用一模一樣的封條,封死了另一扇門。他們到底,在怕什麼人沿著這條路,挖到誰的老巢腳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