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短一長。停了停。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三短一長,三短一長,兩短。
和上次記錄的一模一樣。艾德里克心跳如擂鼓,從懷裡摸出炭筆和紙,伏在溼土上,一筆一筆把那節奏記下來。這一回,那聲音比上次持續得更久,一段接著一段,像是底下那東西終於找到了個肯聽它說話的活人,要把積攢的話一股腦倒出來。
艾德里克記了整整半夜,記到手痠,記到紙都快寫滿。直到那聲音再度沉寂下去,他才長出一口氣,把紙卷好,順著原路退回客棧。
關上門,點上油燈,他把那張舊記錄和今晚新補的段數攤在桌上,兩相對照,燭火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影子。
材料,齊了。
他開始破譯。
前世他是機械工程師,又做過工業史研究,對二字再熟不過。眼前的敲擊,長短分明、間隔恆定——這是再典型不過的二進位制。短是點,長是劃;每組內部的長短交替是一個,組與組之間的停頓是字與字的間隔。
他先按這個思路,把上次記下的三短一長、三短一長、兩短,轉寫成點劃,又和今晚補錄的幾十段一一對應,排成一張表。
轉寫出來,他發現了一件怪事——幾乎每一組敲擊,都以三短一長開頭。這個字根,出現得實在太頻繁,頻繁到不像是一個獨立的,更像是一個固定的字首、一個每次都要報的頭。
固定的頭,後面接不同的尾……艾德里克盯著那張表,腦子裡忽然閃過礦室裡那套鍊金陣的刻痕。那套陣的導槽,一圈套一圈,節點處嵌著晶體,他當時就看出那是一種引數標註——邊緣的符號,不是裝飾,是資料。
他猛地起身,從箱底翻出當時臨摹下來、隨身帶著的那頁鍊金陣刻痕拓片,鋪在桌上,跟今晚的轉寫表並排放好。
燭火一跳。
他忽然發現——那個三短一長的固定字根,在鍊金陣刻痕上,恰好對應著一個他臨摹時圈出來的、重複出現的節點符號。而那個符號,在他破譯那句魔力若能源,神亦當失業時,曾作為詞根出現過。
他的指尖,開始發涼。
三短一長……他喃喃著,把那個字根翻來覆去地看,又對照鍊金陣拓片上的對應符號,這個字根,不是求救,也不是隨便敲的。它是一個——每一次敲擊,都要先報一遍的詞根。
他抓起炭筆,把今晚補錄的段數按字首+字尾拆開。去掉那個固定的三短一長,剩下的長短序列,一段段轉寫、排列、比對——漸漸地,一個規律浮出水面。
那些字尾,不是亂敲的。它們按照固定的節律,每隔一段固定的時間,就重複一遍同一組排列。而這一組排列,若按鍊金陣的譯法讀出來,是一串方位——報的不是別的,正是地下某個位置的座標。
報時加報位。艾德里克聲音發乾,它每隔固定週期,就報一次自己的位置。像是怕被人忘了它在哪兒……又像是,在給誰引路。
他抓起那張臨摹的脈圖拓片,把破譯出的方位座標,一格一格標上去。
筆尖落下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僵住了。
那個方位,正正落在脈圖上那條標註著聖克勞德地下的礦脈——的最深處。
他握著炭筆的手,抖了一下。桌角那盞油燈爆了個燈花。窗外,聖騎士團的銀甲在夜色裡遠遠地泛著光,灰袍會的高塔黑沉沉地壓著天。
艾德里克站起身,想把那張表收起來,指尖卻頓住了。燭光下,他鬼使神差地,又把那串三短一長的字根,單獨拎出來,對照鍊金陣拓片上、那個同源符號旁的一行小字刻痕,試著按他破譯那句古語的方法,轉寫了一遍。
筆尖一筆一筆落下。當最後一個點劃落定,他盯著紙面上那個新拼出來的、由幾個古語字元組成的詞,瞳孔猛地一縮。
那不是求救的呼喊,也不是方位的標記——那是一個詞。一句古語裡,用來開頭的詞。
他認得這個詞。礦室牆上那句魔力若能源,神亦當失業,開頭的那個字,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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