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師的異界崛起》第28章 第二句古語(1)

作者:思想一條線·4小時前

聖克勞德的夜,被一場沒來由的急雨洗得又冷又沉。

艾德里克·斯特林把自己鎖在客棧二樓的房間裡,只留一盞油燈,把那捲從工地裡一路貼身帶回來的記錄紙,鋪開在桌面上。聖騎士團昨日起便進了城,白袍的鐵靴踏過主街,把灰袍會高塔和白教堂之間的暗流攪得更加渾濁。他白日里照常去官道工地上巡檢,與人應酬、看軌、記賬,滴水不漏;一入了夜,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才敢鬆下來,轉而繃在另一處更叫他心驚的地方——

那些敲擊編碼。

燈芯噼啪跳了一下。艾德里克把記錄紙一角按平,從懷裡摸出那本舊賬本殘頁,又抽出一張他夜裡抄好的對照表。三天了,他把那些三短一長的固定字根,連同礦室裡那套鍊金陣刻痕的譯法,一點一點地對。

他不是法師,看不懂咒語,可他有前世的腦子。那些長短間隔,落在紙上就是一連串二進位制般的槓與點;而那套鍊金陣刻痕的節點排布,恰好是同一套語言的另一副臉孔——礦室地上的導槽,是,節點是,300年前那些工程師,早把怎麼把一件事說清楚的標準刻進了石頭裡。

報時、報位。他喃喃,地底那東西,一夜一夜地報時,一夜一夜地報位,方位正對著那張脈圖上、聖克勞德地下的礦脈最深處……

他筆尖一頓。

可它不只是在報時報位。它敲的,是一句話。

三短一長,是固定的字根。他將那字根套進鍊金陣的譯法裡,逐字逐詞地拼。頭幾個字根連在一起,他讀出一個意頭,心頭猛地一跳,又從頭讀了一遍,指尖在那紙上一寸一寸地挪——

神不失業,民先失業。

七個字,順著筆尖落在紙上。

艾德里克盯著那行字,手懸在半空,半晌沒動。燈焰一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他忽然想起礦洞鐵門外那行古語:魔力若能源,神亦當失業。那時他滿心篤定,把它當作一句技術宣言,當作一盞照進這矇昧世界的火。可如今這第二句,橫在他面前,像一記悶棍,當頭砸下來。

神不失業,民先失業。

他伸手扶住桌沿,指尖發白。

這句話,和上一句不是一回事。上一句說魔力可以當能源,這一句說的是——當年那些人真的這麼幹了,把魔力工程化,讓機器替人幹活,可最先沒飯吃的,不是神,不是法師,是先被機器換下來的老百姓。

艾德里克閉上眼,前世那點工業史的知識,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太清楚了。圈地、珍妮紡紗機、蒸汽織布機……每一次技術的轟鳴,都有一批人的飯碗被碾碎在車輪底下。他前世研究過這段歷史,知道工業革命的第一批犧牲品,從來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而是最先沒了活路的貧民。

神不失業,民先失業。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聲音發啞。

民先失業,民就會暴動。暴動一起,天下大亂。亂局之中,那些還握著魔晶、還握著法術的行會和教廷趁亂而起,把攪動天地的工業給封了、掐了、埋進地底——他們殺死的不是魔力當能源這條路,是這條路先害死了百姓、才被百姓自己的怒火反噬掉的記憶。

三百年來,人們只記得魔法是神賜,記得行會守著禁地,記得凡人碰魔力是異端。誰還記得,三百年前,曾有一群人差點把魔力變成煤、變成水、變成人人都用得起的能源?可他們失敗了,敗在自己的手藝太激進,敗在沒能讓每一臺機器、每一爐鋼,都給最底下的人留一條活路。

所以灰袍會一封,教廷一洗,這段歷史就成了禁忌。三百年來神與法師不失業的天下,就是這麼來的。

艾德里克慢慢睜開眼,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他胸口那團火,第一次像被澆了一瓢冷水,嘶嘶地冒起白煙。

他這場工業革命,造的每一臺機器,燒的每一爐鋼,鋪的每一根鐵軌——是不是也在無意中,把灰石城那些趕車的、挑擔的、扛活的百姓,一步一步往失業裡推?

我要是重蹈了三百年前的覆轍,他低聲自語,那我和灰袍會、和教廷,又有什麼區別?他們掐死了路,我造的東西遲早也會掐死人的活路。到頭來,還是老百姓先餓死。

他怔怔坐著,直到油燈的燈芯燒焦了一截,爆出一個小小的火苗。他伸手捻滅那截焦芯,看著屋裡重新亮起來的光,聲音漸漸穩下來:

不。這條路我非走不可,但我不能走成三百年前那樣。

他抓起筆,在紙上重重劃下一道線,把第一句和第二句並排抄在當中,然後在中間留了一條縫,寫上兩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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