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師的異界崛起》第28章 第二句古語(2)

作者:思想一條線·8小時前

那我的機器,就得每一臺都給人帶活路。他握著筆的手,一點點收攏,機器替人扛重活,可短駁、裝卸、分揀、檢修、養護……這些機器夠不著的活,得讓人來幹。鐵車跑長途,人腿跑短駁——機器是替人省力,不是替人送命。

他想起了胡鐵那班車馬行的人。那會兒他給他們籤短駁約、按月給工錢,本是一時之策,如今他卻覺得,那不只是聰明,那是這條路能不能走到底的命門。技術替代了人力,但替代下來的每一份人力,他都得替他們找個新的去處,讓機器的轟鳴聲裡,永遠裹著人聲。

窗外,雨聲不知何時歇了。遠處傳來聖騎士團夜巡的鐵靴聲,一下一下,從主街上碾過。

艾德里克低頭,看著桌上攤開的破譯稿。七個字,躺在燈光裡,安靜得像一聲嘆息。可他清楚,這份東西一旦傳出去,會是什麼下場——讓教廷知道了,這就是坐實他竊取異端、褻瀆聖光的鐵證;讓灰袍會知道了,那他就是偷錄行會禁地編碼的盜賊,一條命不夠賠的。

他在風口浪尖上,一步都錯不得。

得封存。他把那張破譯稿捲起來,又取出一張乾淨羊皮紙,把兩行古語用鍊金陣的符號重新謄了一遍,抹掉一切會指向地底礦脈和敲擊編碼的字跡,只留下一套看起來像是上古鍊金文獻考據的符號。他把破譯原稿捲成一指粗的紙筒,用蠟仔細封死,蠟上按進一枚只有他和巴德利認得的舊紋章印。

巴德利。他起身走到門邊,壓低聲音喚了一聲。

老管家一直在隔壁守著,聽見喚,很快推門進來。艾德里克把那封好的紙筒遞過去,一字一句叮囑:連夜趕回灰石城,親手交給奧列格,讓他鎖進礦室裡那套鍊金陣底下的暗格裡。除了你、我、奧列格,天塌下來也不許提一個字。路上若有人盤問,就說是給礦室送去的一卷鍊金文獻拓本,是王都學士要的考據樣張。

巴德利把紙筒貼身收好,看了一眼自家老爺那雙熬得發紅的眼,什麼也沒多問,只重重點頭:老爺放心,人在,紙在。

艾德里克看著老管家掩門而去,油燈的光把空蕩蕩的屋子照得發暗。他深吸一口氣,又坐回桌前——破譯的衝擊還沒散盡,可眼下的局,容不得他陷在裡頭髮呆。他要做的第二件事,是把這股勁使到明處,使到百姓看得見的地方。

聖騎士團在城裡協查,他動不了封印,動不了礦脈,可鐵路工程還在鋪。他既不能停,也不能只悶頭鋪軌——他得讓沿線每一個村子的人都知道,這條鐵軌,是給他們帶活路來的。

第二日一早,艾德里克把官道工地的賬桌挪到了最顯眼的地方,讓克勞斯學士陪著,親自主持發餉。

工錢現結。他對圍攏來的、從沿線村子趕來挖土方、抬枕木、搬石料的民夫們說,幹一天,結一天,當場過手。飯管飽,誰家孩子多、壯勞力少,招工先緊著他們。

他這話不是空話。他讓甘納西把招工告示貼到了鐵路沿線每個村口的木樁上,凡是家裡有人願意來做短工的,不問出身、不問來歷,一律按日結錢,絕不給白條、絕不過夜。他又特意交代工頭,把灰石城那班車馬行的腳伕也編進了沿線短駁隊——那時他答應過胡鐵,讓他們跟著鐵車幹短駁,如今藉著這工程,正好兌現,也正好讓所有人看看:鐵車跑得越快,沿線的人手就越吃緊,活兒越多,錢掙得越穩當。

大人,一個佝僂著腰的老漢攥著剛領到手的銅板,眼圈發紅,俺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工錢現結、一釐不欠的活計……這鐵路,真能一直修下去不?

艾德里克把一摞銅板擱進他手心,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落進老漢耳朵裡,修到你們家家戶戶,都能靠它吃上飯為止。

他心裡清楚,這話是說給老漢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三百年前那場崩塌,輸就輸在機器跑得太快、人掉隊掉得太慘。他艾德里克不能重蹈覆轍——他造的每一根鐵軌,都得像根繩,把掉隊的人,一個一個重新拉上車來。

賬桌上,銅板叮叮噹噹,落得滿桌滿手。沿線村子的民夫越聚越多,方才還有些提防的眼神,這會兒漸漸被實實在在的銅板捂熱了。

當夜,艾德里克回到客棧,破譯稿已隨巴德利連夜送出灰石城,他終於能鬆一口氣,坐到桌前把那七字古語的衝擊,再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他這一整天,又鋪了軌、又發了餉、又安頓了人,可那句民先失業始終懸在心頭,像根刺,也像盞燈——他要走的路,從此不能只圖快,得圖穩、圖人。

他正要熄燈歇下,樓下,又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艾德里克眉頭一皺,走到窗邊。這一次,是霍爾的人——那名裹著灰斗篷的驛騎勒住馬,翻身便往店裡闖,手裡緊緊攥著一封火漆完好的急信。艾德里克開門接過,送信人只低聲道一句:王上親諭,務必親啟。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退回燈下,拆開那火漆。霍爾那寡淡工整的筆跡,在燈下一行一行鋪開:

斯特林大人臺鑒:聖騎士團協查礦脈之事,已由教廷與我王廷各自消化,大人按部就班、不越雷池,頗得王心。王上已於朝會正式下旨——冊封大人為瓦拉尼亞鐵路總辦,全權督造全國官道鐵路,首段即聖克勞德至灰石城,工款由內帑直撥,不經地方剋扣。此為明旨。

信紙到這裡頓了一頓,墨色深了幾分,顯然是寫信人停筆斟酌過後,又補上的:

另有王上單獨密諭一句,命我轉達大人,大人心中自知其意——

聖克勞德地底那條被封死的礦脈,王上也想派人下去,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

艾德里克握著那封信,指尖僵在紙上。

明旨是讓他總辦鐵路,名正言順,權柄在握;那暗旨,卻像一把貼著腰遞過來的鑰匙——王上不但不嫌他碰那封印,反而想借他的手,撬開那三百年前被封死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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