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酒碗,最後沒喝成。
那封落著墨菲斯家徽的信,被艾德里克折了三折,收進懷裡。滿場方才還沸騰的歡呼,不知何時熄了下去。奧列格、魯漢、胡鐵、甘納西,一個個圍攏過來,盯著他臉上那道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的神情,誰也沒先開口。
拉斐爾家退出了。艾德里克把話挑明,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從今夜起,灰袍會鐵板一塊。咱們那個外部盟友,沒了。
沒人驚呼。這一年來被行會一招招摁著打的眾人,早學會了把驚懼嚥進肚子裡。只有甘納西嘖了一聲,摩挲著那隻裝了半輩子的錢袋:那黑市渠道……
斷乾淨了。艾德里克截住他的話,別碰。拉斐爾倒戈,他給的那條線十有八九是釣餌,踩上去就是給人家遞刀。從今往後,灰石城的東西,一樣不許走行會的路進,一樣不許走行會的路出。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夜色裡那條剛剛貫通、還泛著鐵鏽紅澤的鋼軌上:賭約第一程,咱們贏了——鐵路通了,賬目盈了。可贏的只是第一程。行會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認這個輸。他們眼下的招,不在賭約上,在賭約外頭。
話音未落,巴德利從人群外快步走來,手裡捏著一卷紙,臉色難看得像被人潑了盆冷水:大人,行會的文書,剛剛送到府上。
艾德里克接過那捲紙,展開。
紙是上好的羊皮,燙著一枚躬身抱石的灰袍人火漆印——行會正印。文書措辭堂堂正正,先講了一通行會祖地,先祖封存,子孫當守的大義,末了筆鋒一轉,卻擲下一記悶雷:
茲查斯特林領灰石城舊礦,系行會先祖禁地,封存三百載,載於行會簿冊。今該礦為凡人領主所據,恐有擅啟之虞。行會決議,著令於旬日之內,對該礦實行查封,以護祖地周全。任何機構、任何個人,不得阻礙查封事宜。
艾德里克把那份文書一字一句讀完,沒說話。紙上的二字,像兩枚釘子,直直釘進他心裡。
他當然知道行會為什麼急。那一紙保護祖地,不過是塊遮羞布——礦室裡封著那套三百年前的鍊金陣,嵌著魔晶晶簇,牆上還懸著那張標著聖克勞德地下的脈圖。這三樣東西,是他的命根子,是灰袍會最怕被人看見的舊賬。梅爾基奧不是要護祖地,是要在賭約輸掉之前,先把他的底牌,從他手裡搶過去封死。
大人,奧列格湊過來,一眼認出那是行會正印,老臉地白了,這可怎麼辦?礦室裡那陣、那晶簇,要是讓他們封了……
封不了。艾德里克把文書往桌上一拍,聲音冷硬,他們拿來壓我,我就拿來壓他們。
他連夜進了總辦署。油燈下,他攤開那捲鋪得比人還高的全國官道總圖,一根炭筆順著灰石城那條鐵路線,一路描到城郊,筆尖停在礦洞正上方那一段路基上,重重一戳。
巴德利,他頭也不抬,礦洞在哪?
城郊偏北,老鐵廠後頭,正卡在鐵路器材線中間。巴德利應道。
這就對了。艾德里克抬起頭,眼裡亮得驚人,鐵路沿線,每隔一段就要設器材庫,存鋼軌、道釘、枕木、機械零件——這是總辦督造的法定職能,白紙黑字,誰也動不得。礦洞那位置,離鋼軌太近,洞口又深又幹爽,天然就是個庫房。我今兒就把它劃成鐵路器材庫
用總辦的權,去頂行會的查封?魯漢聽得眼睛發直,大人,這、這行得通嗎?
行不行得通,看公文怎麼寫。艾德里克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上,一字一句道,行會用說事,那是它行會的事。可我鐵路總辦,督的是全國官道。我的器材庫,關乎賭約成敗,關乎四十二段鐵路能不能續跑。這層公事壓下來,什麼都得往後靠。
他落筆。公文不長,措辭卻極見功夫。先是引官道總辦條例——凡官道鐵路沿線,須設器材倉儲,以保工料轉運,其地不論權屬,皆以總辦排程為要;再提賭約聖旨——行會與斯特林領之賭,關乎全國官道之存廢,賭約未了,任何牽涉鐵路運營之設施,不得妄動;末了,結結實實蓋上那一方總辦大印。
大印落下,的一聲悶響,硃紅的印文在紙上暈開,鮮亮得像一攤滾燙的鐵水。
巴德利,艾德里克把公文遞過去,聲音沉定,連夜抄三份。一份送王廷工部備案,一份送灰袍會總壇,一份,貼到礦洞封條旁邊。從今日起,那礦洞是總辦的器材庫,誰要查封,先來問問我這方大印。
巴德利接過公文,指尖觸到那還帶著溫熱的大印,眼圈一紅,沒再多話,轉身就去了。
行會的查封令到灰石城的第七日,總辦的器材庫公文,正正壓在了查封令頭上。兩紙文書,一紙蓋行會火漆,一紙蓋總辦朱印,在礦洞那兩扇鏽蝕的鐵門前,相持不下。
可這一回,灰袍會沒敢硬來。
只因艾德里克那道公文,寫得滴水不漏——它不跟你爭礦洞是不是祖地,它只跟你掰扯鐵路器材庫關乎賭約、賭約關乎全國官道。賭約是梅爾基奧自己當著滿朝文武向王上求來的,此刻被艾德里克拿來當盾牌頂他,等於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行會再想查封,就得先過了全國官道這一關——那是王上的地盤,行會再狂,也不敢在這節骨眼上跟王廷撕破臉。
大人,魯漢看著礦洞口那兩紙相持的文書,忍不住咂嘴,您這一手,把行會的刀,架回他們自己脖子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