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師的異界崛起》第30章 一年之約(2)

作者:思想一條線·12小時前

爐火那頭,魯漢也沒閒著。他沿著鐵路沿線,把一批批流民、失地的莊戶攏起來,編成一支支下料隊。枕木要鋸、碎石要篩、道碴要墊,這些又苦又累的活,他沒讓鐵廠的人分心,全交給了這些靠力氣討飯吃的漢子。鐵路修成了,路通了,運糧運貨方便了,你們今天吃的苦,都是往後刨食的根。他這話一傳十、十傳百,流民們幹得更賣力,枕木一根根鋸得齊整,碎石一車車篩得勻淨。

胡鐵的車馬隊,則整個轉了行。原先那批趕車的車把式,如今沿著鐵軌跑短駁——鐵軌鋪到哪一段,他們的騾車就在哪一段兩頭接貨,把煤、鋼、糧從站臺送到村鎮,再從村鎮收回來。胡鐵趕了一輩子車,頭一回覺著自己這鞭子,掄到了正道上。大人說了,鐵車跑長途、跑直線,咱們騾車跑短腳、跑門到門。他咧著嘴笑,一個管寬,一個管近,誰都不搶誰的活。

連甘納西,這個平日最會算計的胖商人,這回也咬著牙押上了本金。他掏空了家底,給鐵路沿線各處站臺建貨棧、僱人手,又把自己的生意渠道全讓出來,給鐵路帶貨帶客。賬房先生勸他:老爺,這賭要是輸了,您這本金可就全砸水裡了。甘納西眯著眼,難得沒笑:賭的就是這份身家。我甘納西做了一輩子生意,頭回碰上值得拿命去押的營生。贏,咱們一道發;輸,我認。

軌道車晝夜跑線。汽笛聲從入夜響到天明,又從拂曉響到黃昏,鋼軌上一段段往兩端鋪,金紅的火花在黑夜裡拉出一道道滾燙的線。艾德里克乾脆把鋪蓋卷搬進工棚,就睡在那面掛圖木板底下。每天夜裡,他盯著那四十二塊木牌上紅繩拴著的進度卡,看它們一張張從翻成,又從翻成。

那日子,是一天一天數著過的。

倒排的工期表上,三百六十五日一天天劃去。三路主幹,南線赫舍裡段通了,北線瓦倫丁段通了,東線海港段也通了——四十二段木牌,一張張翻過去,最後,只剩下孤零零的、夾在聖克勞德城郊的那一段。

這一段,是艾德里克當初用炭筆重重圈過的那段——路基正下方,壓著灰袍會的封條,和封條底下那口敲了三百年的秘密。

他把這段排在最後,是有心,也是無奈。官道鐵路的末梢,正正鋪到那道封印上頭。灰袍會不是沒盯過,可一來修路墊路基天經地義,二來賭約在前,行會不好在這節骨眼上翻臉。於是這段路基,就這麼一寸一寸地,往那道封印頂上壓了過去。

三百六十五日的最後一日,傍晚。

南線最後一根道釘,被工人掄著大錘,一寸一寸砸進枕木裡。金紅的火花濺起,落在暮色裡,像撒了一地滾燙的星。軌道車鳴著長笛,從聖克勞德城郊那段嶄新的路基上,穩穩當當地駛過去,四隻鐵輪碾過鐵軌,發出那一聲熟悉的、鏗鏘的脆響。

全線,貫通了。

不光是貫通。這一年的賬,也早算得明明白白。鐵路帶貨運客,沿線貨棧站臺鱗次櫛比,甘納西的賬房裡,盈利的數目一旬比一旬好看。獨立驗收人核對完最後一本明賬,把賬本合上,衝艾德里克點了點頭——這賬,經得起王上派來的審計看。

成了!魯漢一嗓子喊出來,工棚裡、路基上,灰石城跟來的、沿線僱來的,上千號人轟然歡呼起來。有人把鋼軌拆下來當地面敲,有人把道釘甩進嘴裡打滾,奧列格那柄重錘在鋼軌上掄出一串響,胡鐵的鞭子甩得噼啪脆,連甘納西都從貨棧那頭小跑過來,笑得眼睛都快沒了。

大人,巴德利難得地紅了眼眶,顫著手遞上一隻陶碗,今日全線告捷,賭約算是接住了。這慶功酒,我備了一個多月了。

艾德里克接過那碗酒。一年了,他頭髮熬得花白了幾縷,眼下是常年缺覺積下的青黑,可這會兒端著那碗澄黃的酒,胸口那股繃了整整一年的勁,才總算鬆下來一瞬。他端著碗,正要往嘴邊送——

人群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由遠及近,急促,沒有剎。

巴德利的臉色,先一步沉了下來。他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迎出去,片刻後,捧著一封信,神情凝重地走回來,走到艾德里克面前,壓低聲音:大人,拉斐爾家的信。

艾德里克端著酒碗的手,頓住了。

拉斐爾家?他放下碗,他不是才跟咱們牽上線?

巴德利沒答話,只把信遞過來。艾德里克接過那封封著火漆的信,低頭一看,指尖倏地一涼——那火漆上烙著的,不是拉斐爾平素用的紋章,而是一枚他從未見過的家徽:一隻展翅的銀鴉,爪下各踏一枚魔晶。墨菲斯家徽。

他拆開信,抽出信紙。紙上的字不多,落款處,正是那枚銀鴉踏晶的墨菲斯家徽。信裡只有一句話——

家祖遺訓,行會一體,當同心對外。自今日起,墨菲斯家退出與斯特林領的一切合作。

艾德里克盯著那行字,手上的酒碗,久久沒有放下。

一年,他熬過來了,鐵路通了,賬目盈了,賭約眼看著就要接住了。可就在這慶功的酒碗端到嘴邊、全線告捷的這一夜,那個曾把黑市渠道、把行會內鬥的內幕,一樣樣捧到他面前當投名狀的拉斐爾·墨菲斯,帶著整個墨菲斯家,倒回了梅爾基奧那一邊。

他攥著那封落著墨菲斯家徽的信紙,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讀了一遍那句行會一體,當同心對外。

他忽然明白過來——

灰袍會,統一戰線了。而他這條千辛萬苦搭起來、又千小心萬小心防著的外部盟友,在這一夜,被人連根拔了。那隻端到嘴邊的慶功酒碗裡,倒映著最後一抹西沉的殘陽,紅得像一攤滾燙的鐵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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