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著筆,正要在這三行字底下添一句備註,賬房的門又被人推開了。
甘納西一身夜露,外袍上沾著灰撲撲的塵土,快步走進來,把一封信地拍在桌上。
老爺,有個訊息,黑市那邊剛報上來的,怕是比您想得要緊。他喘著粗氣,壓低聲音,行會不光是買,還在壓著出貨。魔晶燈、魔晶爐,王都那邊的供貨量,這半個月悄悄縮了一半。
艾德里克握筆的手,倏地收緊。
縮了一半?
甘納西點了點頭,黑市上幾個跟行會工坊有勾連的商人都說,上頭傳下話來,晶子要緊著用,燈啊爐啊的先少供。市面上魔晶價,已經悄悄漲了有兩成了。
艾德里克放下筆,慢慢直起身。
甘納西嘴裡的幾個零碎訊息,在這一刻,忽然在他腦子裡拼到了一處——先是梅爾基奧私下囤晶,囤到餵飽半個行會;然後魔晶燈、魔晶爐的供貨縮了一半;現在,市面上的魔晶價開始漲。
囤著不出,壓著不賣,價格往上抬。
這不是備戰,不是給自己留後路——這是要在對賭裁決的當口,把整個依賴魔晶的世道,全都攥進手裡。
他要在裁決那天斷供。艾德里克一字一句地說,逼著工業區停擺,逼著那些指著魔晶點燈、取暖的貴族,在裁決當口站到行會那邊去。誰離了魔晶都活不了,他就在那一天掐住所有人的脖子,讓王上只能聽他的。
甘納西倒吸一口涼氣:這、這他孃的也太狠了。他連那些支援咱們的貴族也要一起拿捏?
他要的就是這個。艾德里克目光沉下去,貴族要燈、要暖爐、要面子,一樣都離不開魔晶。他這一刀砍下去,不光是砍工業區,是砍整個瓦拉尼亞的軟肋。
他重新在桌前坐下,把那份能源預案拉過來,一筆一筆,把原本留作的幾道照明工序,全改成了待煤油燈替代。
老奧列格那條煤油燈試產線,他朝甘納西說,你幫我盯著。越快越好。行會掐住魔晶,咱們就自己造燈。
甘納西鄭重點頭,又去了。
艾德里克獨自坐在燈下,把那份預案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心裡那份穩妥感在一點點往回找。煤、水、蒸汽攥在手裡,煤油燈再立起來,就算梅爾基奧當真在對賭裁決那天把魔晶掐得滴水不漏,他艾德里克也有一條自己的路可走。
他剛把這口氣鬆下來半口,賬房的門,又被人輕輕叩響了三下。
三聲,不緊不慢,是巴德利的規矩。
大人。老管家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封火漆完好的信,神情卻難得地有些凝重,米蘭達修女的信,從聖克勞德來的,加急。
艾德里克接過信,拆開。火漆是聖光教廷的紋章,底下是米蘭達那熟悉的、娟秀而剋制的筆跡。可信紙一展開,他讀了兩行,眉頭就皺了起來。
信不長,說的卻是一件大事——
主教科爾溫,病重臥床了。
就是那位曾在聖克勞德向教廷呈密報要查他、又被他用工業讓佃農吃飽的話術暫時安撫住的科爾溫主教。信裡說,主教病來如山倒,已近彌留。教廷內部,為這繼任之位,早已暗流湧動。科爾溫一倒,那批守舊派與改革派,怕是立刻要在聖座前的臺階上撕破臉。連南下的聖騎士團,都傳聞要撤回王都護駕了。
艾德里克把信放在桌上,指尖在那行字上慢慢按著。
主教病重。教廷動盪。聖騎士團撤回王都。
這三件事,單獨拎出哪一件,都算不得晴天霹靂——科爾溫本就是守舊派裡壓著平衡的人物,他一倒,教廷亂了,聖騎士團要走,這在亂世裡也不算太稀奇。
可艾德里克的目光,卻在那封信、那份能源賬、和桌上那封剛寫了一半的魔晶囤積備忘之間,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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