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跳了跳。米蘭達終是點了點頭：這章程，我收下了。今夜回去，我就以改革派的名義，把教區濟貧賬目公開的告示擬出來。
賬目的數字，回頭讓巴德利給你送一份準的。艾德里克起身，走到門口，又回身，還有一件事，我想跟你交個底。
米蘭達抬眼看他。
教廷這一亂，聖騎士團又撤了，艾德里克道，正是最容易被鑽空子的時候。我料定，這陣子會有人拿兩個字，在教廷的亂局裡做文章。我這頭，得先把後路封死。
他望向窗外鐵鏽河的方向：今夜回去，我就讓巴德利，把礦室裡那捲鍊金陣的拓片，和那第二句古語的原件密件，一起收進總辦署的鐵櫃裡。這東西，一日不能露在教廷眼前，一日就不能讓人摸到。
米蘭達的呼吸一滯。她知道艾德里克指的是什麼——那第二句古語，神不失業，民先失業，是比鍊金陣更要命的把柄。一旦落到守舊派手裡，坐實斯特林領私藏上古邪語，異端的帽子，就再摘不下來了。
交給你的人，妥當麼？她輕聲問。
巴德利跟了我這些年，礦室的門，只認他和我。艾德里克道，今夜封櫃，鎖是雙簧的，鑰匙分兩把，一把他，一把我。
米蘭達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當夜，艾德里克回到領主府，沒有點燈，先喚來了巴德利。
老巴，他壓低聲音，跟我去一趟礦室。
巴德利是老人的沉穩，聞言也不多問，只默默取了一盞風燈，又順手從庫房摸出一卷乾淨的麻布，跟在艾德里克身後，一路下到礦室。
礦室裡，那面刻著古語的石壁，在風燈昏黃的光裡靜靜立著。艾德里克沒有多看那石壁，他蹲下身，從一處隱蔽的暗格裡，取出一卷拓片、一封密件，又取了那捲記錄了神不失業，民先失業第二句古語的原件。
都在這兒了。他把三樣東西，一件一件攤在案上。
巴德利沒有說話，只是取過那捲麻布，將三樣東西一層一層細細裹好。動作極慢，極穩，像是裹的不是三捲紙，而是整個斯特林領的命。
裹好了，艾德里克從懷裡摸出兩把鑰匙，一把塞進巴德利手裡，一把自己收好。兩人合力，把那捲麻布連同鐵櫃裡其餘幾卷舊賬本，一併鎖進總辦署那口生鐵打的機密卷宗櫃裡。
鐵櫃的鎖釦一聲合攏，在寂靜的夜裡，清脆得像一聲鐘磬。
艾德里克直起身，望著那口鐵櫃。櫃子裡的東西，是他這具小小的男爵之軀上，最軟、也最要命的一塊軟肋——鍊金陣的拓片，古語的密件，一旦露了，就是滅頂之災。可今夜之後，這三樣東西，就封死在這口鐵櫃裡，鑰匙兩把，人各一把。
大人，巴德利輕聲問，這是……為著聖克勞德那邊的亂？
為著有人要拿它做文章。艾德里克道，教廷一亂，什麼妖魔鬼怪都會鑽出來。咱們能做的，就是把最要緊的東西，先鎖進鐵櫃裡，誰都碰不著。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老巴，這櫃子裡的東西，從今往後，你我守著。天塌下來，也不許開。
巴德利應了一聲：老奴記下了。
夜風吹過鐵鏽河，把礦室外的煤煙味送進來一縷。艾德里克站在那口鐵櫃前，良久沒有動。
第二日，灰石城教堂的告示欄上，貼出了一張新告示——以灰石城教區的名義，宣佈將本年度的濟貧賬目公開張榜，一筆一筆，攤給教區百姓查驗。告示底下，落著米蘭達牧師的署名。
訊息傳得很快。聖克勞德教廷正亂作一團、為繼任之爭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灰石城這份濟貧賬目公開的告示，反倒像一道異樣的清流，被聖務署的文書官們當成了稀罕物，夾進了教區善政的卷宗裡，一路遞了上去。
艾德里克聽著甘納西報來的這些動靜，心裡那口氣，才稍稍鬆了半口。三線並進——盯教廷，立濟世之旗，封死軟肋——該做的，他都做了。教廷的亂局，一時半會兒還燒不到灰石城頭上，他還能喘上幾口氣。
可他心裡清楚，這口氣，喘不長。科爾溫一倒，聖騎士團一撤，這世道就像一隻被抽了梁的屋子，看著還立著，實則每一塊磚都在晃。梅爾基奧那隻老狐狸，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就在他把最後一份濟貧賬目的數字核對完，交給巴德利送走的那天傍晚，甘納西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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