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俯下身,從桌角那摞卷宗最底下,抽出一張紙——那是他從灰石城礦室,臨出來前,默畫下來的那張古老脈圖的副本。圖上那蜿蜒的線條、標註著聖克勞德地下的墨跡,此刻在燈下,燙得他眼皮一跳。
定價權……吞併……礦脈……艾德里克把那幾個詞,一個一個,從兩封信裡摳出來,疊在這張脈圖之上,來回地拼。
行會要讓的,不是錢,不是地。
是那條礦脈的開採權。
那條壓在灰袍會總壇底下、被幽藍封印鎖死、脈圖上標著聖克勞德地下的礦脈——行會這一整夜談的,是把它讓給教廷。
艾德里克的手,發起抖來。不是怕,是那個一直模糊的念頭,終於被他拼出了完整的形狀。
梅爾基奧要的不是退,是換。他把聖克勞德地底那條礦脈,像一枚燙手的棋子,推給教廷——名義上是,是教廷想要三百年的東西;可實際上,那是行會攥了幾百年都沒敢動的燙手山芋。教廷若接了這,就得替行會背下那礦脈底下的全部秘密,背下三百年前那段被封死的舊賬。
而作為交換,教廷守舊派要在對賭裁決上,以的名義,判定工業違背聖光、屬於巫術工藝。
這一刀,砍在工業區頭上,砍在鐵路盈利上,砍在艾德里克這一整條命的根上。
原來如此。艾德里克慢慢直起身,把那三封信,連同那張脈圖,一併攏到燈下,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這盤棋,我總算看明白了。
他盯著那張脈圖,那標著聖克勞德地下的一角,在燈火裡像一隻睜開的眼。
聖克勞德地底那條礦脈,才是三方博弈真正的樞紐。
行會守著它當老巢,一日不鬆手,就一日揹著一個隨時可能炸開的舊賬;教廷想要它當聖產,是因為只要把礦脈握在手裡,就握住了神賜能源的源頭,也握住了對行會反將一軍的把柄;而王上——王上曾在那封暗旨裡,親口說過,他想派人下去看看,那條礦脈裡到底是什麼。
行會要它,教廷要它,王上想知道它。而這三方里,唯一見過礦室鍊金陣、看過牆上那張脈圖、知道那礦脈與三百年前上古工業文明淵源的,只有他艾德里克一個人。
他不是三方博弈裡的棋,他是那個唯一看得見棋盤底下埋著什麼的人。
行會封我灰石城的礦,教廷想要聖克勞德地下的礦,王上要挖開看——艾德里克的聲音,越來越沉,這三方爭來爭去,爭的從來不是錢,不是地,是那條礦脈底下,三百年前被封死的、把魔力當煤燒的那條路。
他閉了閉眼。
那條路,是灰袍會的死穴,是教廷的聖產,是王上想要撬開的秘密。也是他艾德里克,這一路燒煤、鍊鋼、鋪軌、造燈,真正想要重新走通的東西。
他望著燈下那三封信,忽然覺得,頭頂那頂教廷隨時可能壓下來的違背聖光的帽子,和那張脈圖上聖克勞德地下的標註,竟在這一刻,重重疊到了一處。
這協議拼出來了,可拼出來的東西,比不知道時,更讓人後背發涼。
巴德利。他壓著嗓子喚道,這兩條線,別再問了。再問,就要問到教廷門口去了。眼下這協議,只當我沒拼出來,一個字也別往外傳。
老管家鄭重點頭:老爺放心。
艾德里克把那三封信,捲成一筒,用蠟封死,塞進桌底最深的暗格裡。他不能讓這兩條線的訊息,流出去半個字——霍爾是王廷的人,維塔勒是採購局的人,他們各有一半資訊,湊到一處,才拼得出這協議的真相。可這份真相若傳開,第一個要被滅口的,就是他這個拼出來的人。
他正要把暗格合上,賬房的門,被人從外頭急急叩響。
三聲,又急又重,是甘納西。
艾德里克快步上前開門。甘納西一身夜露,胖臉上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喜色,一進門就壓低聲音嚷嚷:老爺!成了!煤焦油那爐,第一爐成了!
艾德里克心頭一振,跟他一路趕到鐵鏽河工業區,那座被封條擋著的煤化工院落裡。
夜色裡,那口大釜還騰著熱氣,鐵匠們圍著爐口,七手八腳地往外分裝。釜底沉澱的是黑亮硬實的焦炭,浮在表面的是一層清亮如水的油液——煤油,中間還夾著厚厚一層粘稠的瀝青,正被人用長柄鐵勺一勺勺舀進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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