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列格愣了愣:老爺,這不是自找麻煩?兩套模子,費工費料。
費工費料,可費得值。艾德里克說,這三百盞要是都做成一模一樣的鐵皮燈,塞德里克侯爵買回去,跟街邊小鋪掛的一樣,那還叫嗎?他要的就是跟旁人不一樣。咱們伺候好侯爵這一盞,往後他家的買賣,就都是咱們的。
奧列格琢磨了半天,才了一聲,認了這理,轉身回鐵廠連夜趕模子去了。
艾德里克目送他走遠,又在桌前坐下,拿筆,在紙上那三百盞的訂單底下,添了一行字——
塞德里克主街,公共照明。
這是他今晚真正要賣給塞德里克家的東西。三百盞燈,不過是個由頭;讓聖克勞德那條主街,從今往後夜夜有燈、亮到三更,讓整座城在夜裡睜開眼,看見的不是行會的魔晶,而是他艾德里克·斯特林的煤油燈——那才是這一仗真正要搶下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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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第一批煤油燈,從工業區裡運了出來。
沖床壓出來的燈座,碼在木箱裡,黃銅的貴族款和鐵皮的實惠款各佔一箱,互不混淆。老玻璃匠熬了兩夜,總算燒出第一批能用的玻璃罩,透亮、圓潤,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湊到燈上一罩,火光便穩穩地攏在罩子裡,再不跳蕩。
厄利克第二回來驗貨時,親眼看著人把一盞貴族款銅燈點亮,又放到牆邊讓它燒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來看,燈座不燙、玻璃不裂、罩子裡頭乾乾淨淨,沒有半道煙痕。他繞著那盞燈走了三圈,末了,點了點頭。
大人,厄利克終於鬆了口,這燈,侯爵府收了。往後每月,照這個數,按時送來。可有一樁——他頓了頓,您先前說的那主街公共照明,侯爵大人讓我問一句:主街上的燈,是不是也是您這煤油燈?
艾德里克心裡那根弦,輕輕一彈。他知道,正題來了。
他說,而且不光是燈——沿主街立燈柱,夜夜點燈到三更,由我出人出油,按市政的規格做。侯爵府若肯牽頭,主街這條燈,從今往後就是塞德里克家替聖克勞德立下的功業,整條街的燈火,都算在侯爵府頭上。
厄利克看著那盞在晨光裡還亮著的煤油燈,看了很久。他沒立刻答應,可也沒拒絕。他只是輕輕了一聲,說:大人,這話,我得原樣帶回去給侯爵大人。
自然。艾德里克拱手,勞煩先生。
厄利克走了。艾德里克知道他這一走,帶回去的,不只是三百盞燈的賬,更是一整個用煤油燈點亮聖克勞德主街的章程。塞德里克家若點頭,他這煤油燈,就不再是一件件賣給貴族和商號的零碎買賣——它要變成整座城的燈火,變成聖克勞德夜裡看得見的、屬於他艾德里克的光。
他把總辦棚裡那盞驗了一夜的銅燈端起來,吹熄了,對著窗外已經亮起來的聖克勞德方向,看了一會兒。
老奧列格,他朝鐵廠那邊喊,把沖床的模子再開一副。主街那批燈柱的料,今兒就開始備。
鐵廠那頭,傳來奧列格悶悶的應答,和蒸汽沖床又一次落下的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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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克勞德主街點燈的那一夜,艾德里克是親自去的。
沿街的石砌燈柱,是他讓工業區趕製出來的——鑄鐵的柱身,頂端扣著一盞銅罩的煤油燈,隔十幾步一盞,一直排到主街盡頭。入夜,幾十個從灰石城帶來的工人,一人提著一壺煤油,一盞一盞地,把那些燈挨個點上。
第一盞亮起來的時候,街上還沒幾個人。可當燈一盞接一盞,沿著整條主街蔓延開去,把石板路面照出一片暖融融的橘黃時,聖克勞德的人,先是愣住了,接著,便一窩蜂似的湧了出來。
貴族的馬車停在路邊,車伕探頭張望;商鋪的夥計搬了梯子出來,挨著燈柱看那罩子裡的火苗;連平時對新鮮事嗤之以鼻的老城民,也擠在燈下,仰著頭,對著那不用魔晶、也不冒煙、穩穩亮著的光,看了又看。
這燈,不用晶子?
說是燒煤油,地底挖出來的煤煉的。
亮,還真亮……比那魔晶燈,也不差什麼。
還不燻人,也不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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