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晶燈提價三成的告示,是在聖克勞德主街點燈後的第二個清晨,全境張貼的。
告示寫得冠冕堂皇,用的是行會那套練了幾百年的漂亮話——晶源枯竭,開採日艱,價隨行市,末尾還煞有介事地蓋了灰袍會總壇的朱印,彷彿這三成提價,不是行會拍腦袋定的,而是大地深處的礦脈自己漲的。
艾德里克蹲在告示欄前,把那幾行字看完了,沒吭聲。
倒是巴德利在一旁,先皺了眉:老爺,這下壞了。行會這麼一提價,王都的貴族、商號,怕是要把火氣撒到咱們頭上——他們買不起魔晶燈,又不敢碰咱們的煤油燈,兩頭都堵著,憋屈得慌,指不定就罵到咱們門口來。
罵到咱們門口才好。艾德里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們要是連罵都不敢罵,那才是真沒戲了。
巴德利一愣。
艾德里克沒多解釋,轉身往總辦棚走,邊走邊理這盤賬。
行會提價,看著是衝著誰都買不起魔晶燈來的,實際上是把一張明牌拍在了檯面上:你們看,離了魔晶,聖克勞德就得摸黑過冬;就算我提價三成,你們也還是得乖乖回來買我的燈。這是行會幾百年的底氣,也是它最瞧不起凡人之物的地方——它篤定,這世上能照亮一座城的,只有魔晶。
可他艾德里克,偏要在這的當口,做一件行會料定沒人敢做的事。
他心裡清楚,眼下最要緊的,不是立刻賣出多少盞燈,而是先把貴族們心裡那口的氣,給順過來。
行會的告示貼出去的頭一天,艾德里克讓甘納西走的是另一條路。
老甘,他在總辦棚裡,把一盞煤油燈往甘納西手裡一塞,你商號的嘴,最廣。別替我吆喝煤油燈好——那話從你嘴裡出來,旁人只當你是替我拉買賣。你只替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你只消,把行會這半年的賬,跟人聊起來。艾德里克說著,從懷裡掏出幾張抄來的單據,鋪在桌上,你看——他們嘴上說晶源枯竭,可這半年,行會從中央高地悄悄囤了多少晶子,壓著不出手;又拿什麼價,從底下那些採晶的小戶手裡,把晶子買空收走。這些數,不是我編的,是他們自家賬本上漏出來的。
甘納西湊過去看了兩眼,胖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老爺,這東西……可是要命的東西。
是要命,可我不白送。艾德里克說,你也別把它當使——你只當是酒桌上的一句閒話,聽說行會這半年在囤晶子壓貨呢,難怪要提價。話傳到你嘴裡,就爛在你肚子裡,成了是你商號的眼線靈通;敗了,也是酒桌上的醉話,扯不到你我頭上。
甘納西眯著眼想了想,漸漸咂摸出味道來了:老爺這是要讓他們……自己心裡先堵一塊石頭。
堵一塊石頭。艾德里克點頭,貴族們買了三百年魔晶燈,從來是行會說什麼價,就是什麼價。他們不是沒怨氣,是怨氣沒處擱——行會提價,他們只能罵行會心黑,可這罵聲不痛不癢,罵完了,燈還得買。如今你要讓他們知道,行會不是晶源枯竭故意囤著不賣、把價抬上去宰你——那這口氣,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甘納西把那幾張單據小心收進懷裡,朝艾德里克拱了拱手:老爺高明。這話,我自會說得滴水不漏。
還有一條,艾德里克叫住他,你傳話的時候,別指名道姓說行會。你只說有人囤晶子有人壓價收空。王都的貴族不是傻子,這話裡影射的是誰,他們自己會往行會身上猜。越是讓他們自己猜出來的,他們越信——比咱們親口說的,管用十倍。傳得再廣,也只是一句沒頭沒尾的風聲,燒不到咱們身上。
甘納西揣著那幾張紙,連夜回了聖克勞德。
接下來的三天,主街的煤油燈越點越亮,王都的怨氣,也越積越滿。
告示貼出的頭兩日,貴族們的馬車照舊在街上跑,可進主街那幾家老字號的門,卻漸漸少了。行會門臉的夥計,也覺出不對——往日來買晶子的熟客,這兩天竟一個沒來。頭一日還當是天氣冷,第二日第三日,連幾個年年捧場的老貴族府上的管家,都不見了蹤影。
是甘納西那幾句起了效。
不指名、不道姓,只是聽說行會這半年囤了不少晶子聽說底下采晶的小戶快被壓垮了聽說這提價啊,怕是提著提著,就把咱們這些老主顧的油水,全榨乾了——這些話說不上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可架不住聖克勞德這地方,嘴比腳快。一夜之間,滿城的貴族、商號,都在悄聲傳著同一句話:行會這回,不是礦挖空了,是存心要宰人。
怨氣有了出口,可艾德里克知道,光有怨氣不夠。
他還得讓這些罵歸罵、卻不敢換燈的人,敢邁出那一步。
他等的,正是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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