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
主街那晚點的燈,您也看見了。艾德里克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聖克勞德的方向,一盞一盞,亮到三更。我要跟侯爵大人談的,是讓這燈,從主街燒到工坊區、燒到碼頭、燒到市政廳門前——把聖克勞德整座城,夜夜點亮。燈柱、燈罩、燈油,全由我工業區包了,籤一份長年供油契,按年結算。
厄利克握著茶杯的手,一緊:大人這是……要把整座城的燈,都換成您的煤油燈?
不叫換。艾德里克說,市政照明改造。行會提價三成,是想讓聖克勞德知道,離了它,這座城亮不起來。侯爵大人若能牽頭辦成這樁全城照明的功業——往後聖克勞德每亮一盞燈,都是塞德里克家替這座城立下的功勞。行會的晶子,貴得沒邊;侯爵府的燈,卻亮得讓全城記著這份恩。
厄利克沒有立刻應下。他放下茶杯,在棚裡來回踱了幾步,末了,才抬眼看向艾德里克:
大人,您說的這章程,侯爵大人願談。可侯爵府不能做第一個換燈的人——頭一個出頭,就是把行會得罪死了。若大人能先讓工坊、碼頭那邊,有人先點起您的燈,侯爵府再跟上,那便是順應民情,名正言順。
艾德里克笑了:自然。侯爵府的金面,我先替您留著。工坊碼頭的頭燈,我去點。
厄利克這才鄭重抱拳,轉身走了。
送走厄利克,艾德里克沒歇腳,扭頭直奔鐵廠。
他要把那三百盞的線,往三千盞上爬。
奧列格早在沖床邊上等著了,手裡捏著一隻剛壓出來就裂了縫的燈座,眉頭擰成了疙瘩:老爺,沖床今兒壓了四百隻,裂了八十多隻。模子熱脹,鐵皮這茬又薄,壓到後半晌,模子口都磨出豁子來了——再這麼趕,怕是把整副模子都搭進去。
搭進去就搭進去。艾德里克接過那隻裂燈座,掂了掂,模子本就是耗材,壓到一千隻換一副,是天經地義。你算算——三百盞的線,要撐起一整個市場,光靠這副模子熬不到頭。你讓人連夜再鑄三副備用模子,前頭那副壓廢了,立刻換上,別讓沖床空著歇工。
奧列格把模子這事應下了,又提起另一樁:玻璃罩子那邊,老玻璃匠怕是撐不住了。他說頭爐燒出來的料,裂的多、能用的少——十隻裡頭能挑出三隻透亮耐熱的,就算燒高香。他徒弟拿吹管的手都起泡了,熬夜熬得眼睛通紅。
熬不住也要熬。艾德里克說,玻璃這東西,頭一爐是試手,第二爐、第三爐就順了。你跟老玻璃匠說,罩子廢了不心疼,工錢照給,歇兩鐘頭再接著吹。他吹出一隻能用的,我另賞——賞到他把徒弟帶出師,能替他上爐吹為止。產能這東西,就是拿廢品、拿人手、拿熬夜一點點喂出來的,沒有白來的。
他說完,又指著旋床那邊補了一句:銅管燈頭那活兒,別隻壓著一個老師傅。你挑兩個手腳麻利的徒弟,一人一臺旋床,分開趕。頭一個鐘頭準慢,可磨到天黑,一臺旋床就能抵半個人手。三百盞的線,就是這麼一張床、一隻罩子、一顆燈芯,一寸一寸撐起來的。
奧列格這才了一聲,轉身回去接著盯。鐵廠裡,蒸汽沖床的聲此起彼伏,玻璃窯那邊透出一團團灼人的橘紅火光,銅管旋床的刺耳摩擦聲,一直響到深更半夜。
到第五天,當第一批工坊碼頭款煤油燈,沿著主街的邊路,一盞盞掛進工坊的簷下、碼頭的燈杆上時,聖克勞德的人,終於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行會提價三成的告示還貼在牆上,可那些從前不敢換燈的人,看著工坊碼頭那一排排不用晶子、也不冒煙、穩穩亮著的煤油燈,看著那些燈下幹活、卸貨、走夜路的人,心裡的那根弦,終於一點點鬆了。
工坊都點了,總不會假吧。
碼頭那盞,我昨兒打那過,亮了一整夜,油味都沒有。
聽說侯爵府那邊,也在議著換……
行會再貴,咱也不能真摸黑過冬不是?
這話一傳十、十傳百,聖克勞德的燈火,正從工坊碼頭的邊路,一點點,燒向正街。
工業區的訂單,跟著燒了起來。三百盞的線,被一單單湧來的訂貨單,逼著往三千盞上爬。艾德里克連日里泡在鐵廠和玻璃窯之間,手裡那本賬,翻得嘩嘩響——燈座壓廢了、罩子吹裂了、模子磨豁了,可那一排排訂出去的燈,卻實實在在,一盞一盞,落進了聖克勞德的街巷裡。
他站在總辦棚門口,望著遠處那一片被煤油燈照亮的工坊燈火,長出一口氣。
行會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它越想用提價證明離了魔晶不行,越把整座城,推向了那不用晶子、也能夜夜亮起來的煤油燈。
這一仗,他搶下來的,不只是幾筆照明買賣,是聖克勞德這座城,夜裡那一片亮起的光。
可就在他看得正松心時,霍爾的人,卻連夜送了一封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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