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從鍊金陣上拓下來的東西——可這份,是他今夜親手另拓的。拓的時候,他故意錯了幾筆:陣紋最外圈那道本該閉合的迴路,他讓筆鋒斷了一處;中心那枚標識能源的符印,他填錯了方位;最要緊的、連著聖克勞德脈圖那一道紋路,他乾脆少拓了整整一段。
老巴,他壓低聲音,把這卷假拓片摺好,遞過去,這份東西,你找個不起眼的角落,塞在礦室裡,別藏得太死,讓人一翻就能翻到。要真有人摸進礦室,撬開鐵皮費勁,多半順手就把這卷拓片帶走了——他以為偷走的是真貨,其實是我給他備的假貨。
巴德利接過那捲拓片,指尖在紙邊摩挲:老爺這是……請君入甕?
釣魚。艾德里克道,他拿回去照著煉,煉出來的陣是死的,是錯的,壓根不成。真貨還封在鐵皮底下,我這幾筆錯處,就是要讓他白忙一場,摸不清我到底藏著什麼。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可這餌,得釣出他的根底——他要是再來,一碰驚鈴,咱們的人就該知道,是誰在打這礦室的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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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艾德里克幾乎沒閤眼。
他把礦洞的暗哨、驚鈴、假拓片一一布好,天矇矇亮時,又趕回了鐵鏽河工業區。首期投產的日子,不等人。軋鋼、鍛件、煤化工三條線,是他對賭第二程的糧倉,也是他眼下唯一能指望的進項。礦洞的事,他只能交給巴德利和魯漢先盯著,自己則扎進工業區,頂著滿身煤灰,一場一場地盯試產。
頭一爐,軋鋼機。通紅的鋼錠從輥子間穿過去,被一層層壓薄、壓長,最後一頭吐出一條筆直的鋼軌。奧列格帶著幾個徒弟守在輥子邊,聽那的落錘聲,眉頭越擰越緊,末了,狠狠一揮手:成了!老爺,這條軌,壓得又直又勻,比上一批好出一截!
第二道,鍛件。蒸汽鍛錘砸了一上午,砸出一批犁鏵、爐排、道釘的模子。奧列格拿卡尺一件件量,量到一隻道釘,來回看了兩遍,往鐵砧上一磕,聽那一聲脆響,才點頭:這個行。上得住軌,砸得進枕木。
第三道,也是艾德里克最上心的一道——煤化工。煤焦油從那口大釜裡一爐一爐地餾出來,浮在表面的煤油,被一盞盞地灌進新鑄的燈座裡。老玻璃匠吹出的第一批玻璃罩,透亮圓潤,往燈上一扣,火光穩穩地攏在罩子裡,一夜沒跳,也沒裂。
裝箱。艾德里克站在煤化工院落門口,看著那一箱箱碼好的鋼軌、鍛件、煤油燈,第一批,先發給聖克勞德。鋼軌走鐵路,鍛件走商號,煤油燈走塞德里克家那條主街。三路齊發,讓對賭那頭的人看看——工業區不是空架子,是真能下蛋的雞。
工人們應聲而動,木箱一箱箱抬上馬車。鐵鏽河畔,火光映著一片新立起的廠房輪廓,白汽混著煤煙,在夜風裡升騰、散開。這是工業區第一次真正——軋鋼、鍛件、煤化工,三條線同日投產,第一批貨裝箱待發。
艾德里克站在河岸邊,望著那一片火光,心裡那口氣,總算鬆了半口。礦洞那頭,暗哨布好了,驚鈴掛上了,假拓片也放好了;工業區這頭,三條線都立起來了,貨也裝上了車。對賭的賬本有三方聯核守著,盈利的底子有這一批貨墊著——這一夜過去,天平,該往他這邊偏了。
他抹了把臉上的煤灰,轉身往回走,想回賬房把那本投產的賬目,趁熱核一遍。
可就在他推開賬房門、點起燈、剛在那堆賬目上坐下半個時辰時,門又被人從外頭急急叩響。
三聲,短促,帶著壓不住的慌張——是巴德利,卻不是他平日那套不緊不慢的規矩。
艾德里克心頭一緊,起身去開門。門開處,巴德利一身夜露,身後跟著一個披著舊斗篷、兜帽壓得極低的人影,從後門閃進來,反手把門合上,又靠在門板上喘了兩口氣。
老爺,巴德利聲音發緊,老奴實在攔不住,也不敢攔——這人說有要事,關乎工業區死活,非今夜見您不可。
艾德里克的目光,落在那道披斗篷的身影上。
那人摘下兜帽。
燭火跳了跳,照出一張灰敗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裡滿是血絲,像是好幾夜沒合過眼。是拉斐爾。
拉斐爾·斯特林家的舊識,灰袍會的學徒,當年被艾德里克當眾打了臉、又被家族推出來當棋子、曾明面上倒向梅爾基奧的那位。他本該站在對面,此刻卻一身狼狽,深夜潛入灰石城,站到了艾德里克的賬房裡。
艾德里克沒有立刻開口。他盯著拉斐爾那張臉,看著那兜帽底下壓不住的惶恐,心裡轉過千百個念頭——這人明面已倒向梅爾基奧,此刻卻揹著行會來找他,是詐?是餌?還是真出了要命的事?
拉斐爾沒等他問。他張了張嘴,喉頭滾了滾,像是要把那句話從喉嚨裡硬生生拽出來,過了好半天,才啞著嗓子,一字一字道:
梅爾基奧……知道鍊金陣的事。
艾德里克握著燈的手,猛地一僵。
他早知道了,一直在等。拉斐爾的聲音抖得厲害,整個人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他要把這事,捅到教廷守舊派跟前,坐實異端獻祭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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