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房裡又只剩兩個人。燭火被那陣夜風吹得明明滅滅,拉斐爾坐在陰影裡,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好半天才啞聲道:大人,您查驚鈴、查鐵栓、查拓片……您信我了?
我不是信你。艾德里克在窗邊站定,望著鐵鏽河對岸那片工業區裡星星點點的火光,聲音很沉,我是信我自己佈下的機關。你那張嘴會騙人,可銅絲絆沒絆過、鐵栓擰沒擰過、拓片換沒換過——這些死東西,騙不了人。等它們替你說了實話,我再看,你是真報信,還是設局釣我。
拉斐爾沉默下去,垂著頭,指尖仍死死扣著那隻沒喝一口的酒杯。
夜一寸一寸地沉。賬房裡誰都沒再說話,只有鐵鏽河的水聲,混著遠處工業區鍋爐房隱約傳出的、低沉而勻淨的吐氣聲,一下一下,像這片領地的脈搏。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從外頭輕輕叩響——三下,是巴德利回來的暗號。
艾德里克快步上前開門。巴德利一身夜露,進門時臉色凝重,先看了拉斐爾一眼,才壓低聲音道:老爺,查清了。
巴德利從懷裡掏出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頭一樁——驚鈴。那根銅絲,被人絆過了。絆的那頭,銅絲上頭一道極細的勒痕,勒進絲裡,是新磨出來的。可絲又被重新繃緊了,繃得跟沒動過一樣。要不是魯漢拿夜眼貼著絲一寸一寸地看,絕看不出來。這是有人絆了鈴,又怕驚了哨,連夜把鈴拆下來、把絲重新繃回原樣。
艾德里克目光一凝。驚鈴響過、又被人按原樣復位——這道機關,他佈下去才幾日,對方不但摸進來了,還發現並拆除了鈴。這不是一般的探子。
二樁——鐵栓。巴德利指著一枚鏽蝕的鐵栓,魯漢說,礦室鐵皮罩子四角的栓,其中一枚,有被扳手擰過的印子。擰開、又擰了回去,鬆了一圈。可罩子底下的陣,他隔著縫瞧了,紋路都在,沒被動過。
他動不了那陣。艾德里克淡淡道,鏽鐵皮是死罩子,鐵栓是死鎖,他想撬開費勁,又怕動靜太大驚了哨,只好隔著縫驗一驗真假。
三樁——巴德利頓了頓,聲音沉下去,最要命的在這。那捲假拓片……他把那捲東西推到艾德里克面前,老爺,您當初在紙背壓的炭記,沒了。這張不是您那捲。這是別人照著您那捲,又重新描了一遍的復刻品,墨是新幹的。您那捲真貨,已經被人偷走了。
艾德里克看著那捲紙,半晌沒動。
他布那三道防線時,心裡清清楚楚——假拓片是餌,釣的就是摸進礦室的人。如今餌被人吃了,可吃餌的人非但沒驚著,還反手扔回一張復刻品,把原樣抹平得看不出痕跡。這手段,這膽氣,這縝密,不是普通毛賊,也不是行會一般的法師——是梅爾基奧那條線上,最老練的手。
而這人,已經摸進過他的礦室,驗過他罩子底下的真陣,還偷走了他那捲假拓片,以為那是真貨。
他抬起頭,看向陰影裡的拉斐爾。那雙佈滿血絲的眼裡,此刻沒有半分心虛,反而透著一股死裡逃生般的疲憊與急切。
拉斐爾,艾德里克開口,聲音沉得像鐵鏽河的水,你的話,坐實了第一環。梅爾基奧的人,確實進過我礦室。現在——把你沒說完的,說完。
拉斐爾像是終於等到這一句,猛地抬頭,喉頭滾了滾,幾乎是擠著聲音說出來:大人,梅爾基奧要的,不只是您那臺鍊金陣。
那他要什麼?
他要——拉斐爾的手指在杯沿上攥得發白,他要借行會總壇擴建的名頭,把聖克勞德地底那條礦脈的封印,整體揭開。
艾德里克握著燈的手,猛地一僵。
總壇擴建四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直直扎進他腦子裡。那條被灰袍會封了幾百年、脈圖上標著聖克勞德地下、三方博弈爭了幾十年的礦脈——它的封印,一旦被揭開……
那是協議落地。艾德里克一字一句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梅爾基奧跟教廷守舊派談的那樁——他把礦脈開採權讓給教廷,教廷默許工業非法。總壇擴建,就是把這樁交易落到明面上——他把封印掀開,等於把那條礦脈,連同它底下的全部秘密,一起捧到教廷眼前。
拉斐爾點頭,大人,那封印一開,礦脈底下的東西——那些陣紋、那些古語、那張脈圖,全都得見光。屆時教廷守舊派拿著的名義下來查,您礦室裡那臺鍊金陣、那牆上魔力若能源,神亦當失業的刻字、那標著聖克勞德地下的脈圖,一條線全對得上。他們一句異端獻祭壓下來——
我的工業區,我的鐵路,我這一整條命,艾德里克接過他的話,聲音平靜,可握著燈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繃了起來,就全都成了的鐵證。
賬房裡,又是一陣死寂。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那盞燭火猛烈地晃了一下,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亂,在地上投下一片搖搖欲墜的黑。
拉斐爾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最後一點力氣:大人……梅爾基奧等的就是這一天。他讓您把鐵路鋪通、把鋼廠立起來、把賬做得金光閃閃,等到您以為贏了的那天——他拿總壇擴建,把那條礦脈整個掀開,再拿異端獻祭的罪名,把您連人帶廠,一鍋端了。這盤棋,他布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艾德里克沒有立刻答話。他望著窗外鐵鏽河對岸那片火光——那一片他花了一年多、一分一釐掙起來的廠房、爐火、汽笛,此刻在夜色裡安靜地亮著,像一隻還不知天要塌下來的眼。
賬本那頭,他靠著三方聯合守住了盈利;礦室那頭,他布了暗哨驚鈴、罩了鐵皮、放了假拓片;工業區那頭,三條線同日投產,貨都裝上了車。他以為,這一夜過去,天平總該往他這邊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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