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準了梅爾基奧的請——對賭裁決提前，賭約到期日，定在十天之後。
這道旨意傳到灰石城時，是個落雨的黃昏。艾德里克站在總辦署的廊下，聽巴德利一字一句把旨意念完，雨絲斜斜打進門廊，落在青石階上，洇開一片深色。
原本還剩二十多天。巴德利把黃綢卷好，聲音壓得極低，梅爾基奧這是……不打算給咱們留週轉的餘地了。
他沒打算留。艾德里克接過綢卷，指尖在那方朱印上停了停，提前十天，就是要我們來不及把賬磨平，好讓他的審計司進場時，能挑出一根刺來。
巴德利抬頭：老爺，那咱們……
十天就十天。艾德里克把綢卷收進懷中，望著雨幕裡鐵鏽河對岸那片煙囪林立的工業區，他要把時間鎖死，那我們就用這十天，把賬做成連他都挑不出刺的鐵賬。他不是要審嗎——讓他審。審得越細，越沒人挑得動。
他轉過身，一步跨進雨裡，往賬房走去：去把奧列格、馬爾科都叫來。還有——把米蘭達牧師的聯絡信使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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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賬房的煤油燈，亮到了天亮。
艾德里克把三本賬並排鋪在桌上。第一本，是這一年對賭的鐵路盈利賬，從張榜底賬到商號驗賬結論，一筆不缺。第二本，是鐵鏽河工業區的產能賬——軋鋼、鍛件、煤化工、煤油燈，逐月逐季，產量、損耗、進項，一樣不少。第三本，是他048剛跟王室談定的礦脈納入鐵路能源配套工程的預算賬。
三本賬，合在一處。艾德里克指頭在那三本賬上依次點過，對賭裁的是鐵路盈利，可礦脈划進能源配套、工業區支撐鐵路運轉——這三樣，本來就是一條鏈。單拿鐵路一本賬給行會看，他們能挑刺；可要是三本賬合成一張網，讓他們看見錢從哪來、利往哪去、稅交多少、工錢發給誰——
他抬眼：他們就沒法從賬本上撕口子了。因為撕開任何一本，都連著另外兩本，連著滿城的飯桌。
馬爾科抓著一支炭筆，聽得兩眼發亮：老爺，您是想……把這三本賬，併成一張大夥都能看懂的圖？
不止看。艾德里克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塊釘著工業區規劃圖的木板前，我讓巴德利把這塊板，換成三本賬合一的圖表。不識字的老百姓看不懂賬本，可他們看得懂——鐵路一年跑出多少利，工業區一月給多少工人發工錢，礦脈配套工程往裡投了多少、又能收回多少。這些數，不寫成字，畫成柱子、畫成圈。
奧列格在門邊抹著汗，問出那句人人都想問的：老爺，畫得再清楚，那是給咱們自己人看的。行會的審計司一來，人家認賬本，不認您的圖啊。
所以他們來，我給他們看兩樣。艾德里克轉過身，一樣是圖——讓全城百姓都站在我這邊看。一樣是底賬——讓他們對著圖，一筆一筆地驗。圖是給睜不開眼的人看的，底賬是給睜著眼想挑刺的人看的。他們要挑，我就陪著他們，當著全城人的面，把每一筆都對到底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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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灰石城的主街上，立起了一面新張的榜。
巴德利親自帶著兩個夥計，把那張用大紅木框起來的圖表抬到佈告欄前。欄下早已擠滿了人——鐵路和工業區這一年來，給這座城添了多少活路，街坊們心裡都有數。如今聽說總辦要當著全城的面跟行會對賬，早飯都顧不上吃，就圍了過來。
那張圖表畫得極明白：左邊一溜長條，是鐵路這一年逐季的盈利，一根比一根高；中間一列，是工業區每月發出的工錢和繳給王上的稅；右邊一圈圓餅，是礦脈配套工程的投入與回收。每一根柱子、每一個格子底下，都壓著一行小字：這一筆，對應哪本賬、哪一頁、哪一行。
不識字的老太太看那柱子高矮，拍著大腿：喲，這鐵路是真掙錢，一根比一根高呢！
識字的老賬房湊上前，對著圖下的小字，往懷裡揣的抄本上對了半天，抬頭喃喃道：對得上……跟貨棧的往來賬，一絲不差。這圖，畫的是真賬。
人群裡有個嗓門大的，扯著嗓子喊：總辦，這賬畫得明明白白，咱老百姓都信！可這話說回來——行會的人，肯認麼？
話音剛落，人群外圍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隊灰袍人，排開人牆，走到佈告欄前。當先一人年過五旬，蓄著短鬚，袖口綴著行會審計司的銀徽，正是王都聽證廷辯裡那位阿多尼斯法師的同行——行會審計司的掌司，卡魯。他身後跟著兩個捧著賬簿的書記官，和幾名灰袍護從。
總辦大人，卡魯掌司拱了拱手，聲音不冷不熱，聖旨既下，對賭賬目由我行會審計司複核。此行奉旨前來，這十天，多有叨擾。我等從今日起，便駐進城來，逐一核賬。
他說著，眼角往那張牆上圖表一瞥，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挑：只是大人這……畫，畫得倒是熱鬧。可審計核賬，憑的是數字，不是圖畫。還請總辦將底賬盡數取出，容我等細細查驗。
艾德里克站在佈告欄前，身姿沒動半分：卡魯掌司，要驗賬，我雙手奉上。可我想先問一句——您這十天，打算從哪本賬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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