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克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他反手從懷中取出一冊薄薄的測算賬本,翻開,就著燭火念:礦脈按當前探測儲量,若作鐵路煤源開採,每年可產標準能量折算——第一年,抵衝鐵路全部燃煤開支,尚餘三成外售;第二年,外售收益歸國庫,按現行稅率——他報出一個數字。
肯德里克握著筆的手,頓住了。
那個數字,幾乎抵得上聖克勞德城全城三年燈稅的總和。
這是按最保守的演算法。艾德里克合上賬本,若算上外售替代行會魔晶、拉低燈油市價的部分,王國的稅收盤子,還能再大一圈。次官大人是行家,一筆一筆都驗得出來。
肯德里克沒接話,卻把那冊賬本,挪到了自己面前——這個動作,比任何承諾都重。
奧德里克的臉,一寸寸沉下去。他看出來了:這位財政次官,被一個每年多收整城三年燈稅的數字,釘在了王室的立場上。教廷要的是的名分,可王室要的是實打實的稅——艾德里克這一手,恰好踩在王室最癢的那塊肉上。
司鐸大人,聖產之名,在下不爭。艾德里克轉向奧德里克,語氣卻軟下來,鐵路只取西段、作能源用;東段七里聖產,原封不動,仍歸教廷。兩不相擾。
他這句話,是遞臺階。
奧德里克若還硬要整條礦脈,那就是跟國庫、跟王上過不去;可若肯接這個臺階,守舊派便不至於魚死網破,教廷的面子,也算保住了。這是分化——他要在教廷要聖產這架天平上,楔進一根釘子。
桌尾的羅哈特一直沒吭聲,直到此刻,才眯著眼問了句:總辦大人,這礦脈作鐵路煤源,往來的運輸、貿易,總得有路子走吧?
艾德里克等的,就是這一問。
羅哈特理事說到點子上了。他衝甘納西的方向遞了個眼色,礦脈開採、能源外售,沿線的運輸、儲運、貿易份額——我擬了三成,交由商人承包。甘納西先生已經談了意向。
甘納西順勢起身,笑眯眯地拱手:諸位,在下與斯特林總辦合作多年,這條線的賬,向來乾淨。三成份額,願同行的商號,可以一起入。
羅哈特那雙精明的小眼睛,亮了一下。
商人行會內部,本就並非鐵板一塊——有人緊抱行會大腿、靠魔晶壟斷吃飯,也有人早想撕開一條口子、另闢財路。艾德里克這三成運輸份額,正是拋給後者的餌。只要商人行會內部有商號動了心、跟了鐵路走,那行會鐵板一塊的牆,就裂了一條縫。
奧德里克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今晨來錯了。
他本以為要鬥一場名分的法統之爭,可艾德里克壓根沒跟他打這一仗——他掏的是稅、是運輸份額、是看得見的錢。名分再高,壓不住國庫的金庫;聖產再聖,抵不過商人手裡的真金白銀。
而肯德里克,已經合上賬本,站起身:此事,我呈王上裁定。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艾德里克身上,難得地補了一句:總辦大人的測算,寫得清楚。王上會喜歡的。
艾德里克頷首,目送這位財政次官捧著那冊賬本離去。
偏殿的燭火噼啪一聲,跳了跳。
羅哈特已跟著甘納西退了出去,去談那三成運輸份額的細節;奧德里克司鐸冷著臉也走了,但那捲假脈圖在他袖裡,攥得發燙——他原本要拿它作的憑據,如今卻成了燙手的證據。
艾德里克獨自立在長桌旁,望著那幅布帛長圖。
這盤棋,他落了三子:一子壓稅,把王室的收益綁到自己這邊;一子讓聖產,給教廷守舊派遞臺階、分化它;一子分利,拉攏商人行會內部。三方都要拿他當籌碼、當替罪羊——可他從頭到尾,沒讓任何一方單獨許諾,而是讓三方的利益,都壓在了礦脈納入鐵路配套這一個方案上。
只要王上批了這張摺子,礦脈的歸屬,就不再是教廷與行會能獨斷的了。主動權,正一寸一寸,回到他手裡。
他正這麼想著,偏殿的側門,忽然被推開了。
霍爾一襲內侍官袍,快步走進來,臉色卻不大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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