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溫病癒出山的訊息,比霍爾那封密信,只早到灰石城半個時辰。
艾德里克把信紙就著煤油燈看完時,窗外的天光還沒完全亮透。霍爾在信裡只有寥寥幾行,寫得比平日更冷:科爾溫主教已自聖克勞德大教堂復出,重啟對的正式審查;教廷審查使團已啟程南下,領隊是主教座前的書記官,所持諭令,直指斯特林領工業諸務是否褻瀆魔法秩序。
艾德里克盯著褻瀆魔法秩序六個字,看了很久。
他沒有慌。審查來得比預想快,卻早在他的棋盤上留了位子——科爾溫病重這半年,教廷守舊派與改革派爭權,米蘭達在他那頭埋下了線;對賭已贏,礦脈已納入鐵路配套,王上已裁過一回異端查無實據。科爾溫這一手,不是衝著那場已經贏了的裁決來的,是衝著裁決之後、那頂還沒落下的工業合法性的帽子來的。他要在王上裁過的空當裡,重新給工業釘一個的名分。
老爺,巴德利立在門邊,把一摞早備好的文書往桌角一推,使團進城的動靜,探子已經報了。領隊帶著三個書記官,白袍,沒走行會的人,也沒住教區——直奔總辦署來。這陣仗,是來做正式的。要不要先晾一晾?
不晾。艾德里克把信收進懷中,起身整了整衣領,晾了,就是心虛。讓他們來。咱們灰石城這一年,最不怕的就是有人來查——賬是張過榜的,驗骨是公審過堂的,裁決是王上欽定的。他要查,我就陪他查,一樣一樣,擺給他看。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鐵鏽河對岸那片煙囪:只一樣,得給他畫個圈——他查什麼,我劃什麼。他要是想碰不該碰的,那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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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升到三竿,灰石城總辦署的官廳裡,已經擺開了一方長案。
教廷審查使團領隊,是個年近五旬的白袍書記官,喚作弗朗西斯·奧科。他生著一張端正到有些寡淡的臉,進廳時不疾不徐,先向艾德里克欠身行了教禮,再落座,從書記官手裡接過一卷燙著聖光紋章的諭令,展開。
斯特林總辦,他開口,聲線平直,不帶半分火氣,主教座前諭令,命我等核查貴領工業諸務。主教大人有言——凡鐵轟鳴,魔晶凋敝,此非魔法秩序所容。是工業在造福於民,還是在偷竊神恩,需一查而知。總辦大人,海涵。
艾德里克沒有接那捲諭令,也沒有讓座。他立在長案另一側,背脊筆直,目光平視著對方:奧科書記官,審查,我敞開大門。只是有一句話,我想先問清楚——您此番要查的,是聖光教廷的工業合法性,還是瓦拉尼亞王上已經裁過的那樁異端控告
奧科眉頭幾不可察地一動:主教座前諭令,核查的是工業是否褻瀆魔法秩序。與王上裁決,並無干係——王上裁的是異端控告,主教查的是秩序本源。
那正好。艾德里克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卷蓋著硃紅大印的文書,往案上一放,奧科書記官,您說查秩序本源,我雙手奉上第一樣——王上欽定的裁決書。這上頭白紙黑字,異端控告,查無實據,當庭駁回。王上裁的是,可要論工業是否非法,王上早就在這一紙裡給了答案——鐵路盈利達標,行會退出魔晶管制,礦脈納入鐵路能源配套工程。這每一項,都是王上親批、蓋著王印的。您要是覺得工業非法,不妨先問問——瓦拉尼亞的金庫,認不認這樁的買賣。
奧科的目光,落在那捲朱印上,停了一瞬。
他身後的一個年輕書記官,忍不住冷笑:總辦大人,搬出王印,是拿王權壓教權麼?
廳內氣氛驟然一緊。
不敢。艾德里克神色不變,我只是提醒諸位——教廷要查工業,瓦拉尼亞朝廷也在管工業。王上欽定的裁決書在這兒,教廷的審查諭令也在這兒。兩樣都擺在案上,誰先問誰,總得有個先來後到。奧科書記官若執意要跳過王上這紙裁決,直接給我釘個,那這樁審查,就不是核查事實教廷單方面定罪了——這帽子,奧科書記官,您一個人,戴得起嗎?
廳內死寂。那年輕書記官臉色漲紅,張了張嘴,被奧科一個眼神止住。
奧科沉默片刻,道:總辦大人,好一張利嘴。那便依大人——先查王上裁過、又能服眾的。這鐵路、這工業區,我一樣一樣,照賬來。賬上挑不出刺,我再問不遲。
艾德里克等的就是這句。
他抬手,朝巴德利點了點頭。老管家立刻退到門邊,朝外一招手——兩名夥計抬著兩摞小山似的賬冊、卷宗、批文,魚貫而入,整整齊齊碼在長案上,幾乎要堆到奧科面前的案沿。
那好。艾德里克拉開一把椅子,反客為主地坐下,攤開第一冊賬本,奧科書記官,咱就從鐵路這一本查起。這本,是張了一整年的公開底賬,沿路四十七家商號聯名作保、三方聯核、公審過堂。您要看哪一筆,您指,我翻。
他指尖在賬頁上一點,聲音不疾不徐,卻像一根根鋼釘往案上釘:
您要是懷疑盈利有假——這裡有每一張貨單、每一份結算,聖克勞德市政照明的煤油燈、沿線的運煤專列,油從哪兒過手、貨從哪兒走,一筆不漏。您要是懷疑驗骨有假——這裡有公審當堂的驗骨報告,連那具祭品骸骨是怎麼被奧列格當堂澆出來的,都有證可查。您要是懷疑礦脈配套有鬼——這裡有王上批的奏議,七成歸國庫,三成分沿線商號,財政次官親筆複核過。
他抬起頭,目光穩穩落在那堆賬冊上:三樣,一樣一樣,全在這案上。奧科書記官,您儘管驗。驗得越細,越說明教廷對工業,是真存著想弄清楚的心——而不是存著想定罪的心。
廳內又靜了。奧科讓三個書記官各自抱了賬冊去核,自己坐在案前,一頁一頁翻那捲底賬。煤油燈的光在賬頁上游移,白袍的領邊在燈下泛著冷光,整個官廳裡,只剩下書頁翻動和炭筆書寫的沙沙聲。
這一查,就查到了日頭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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