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書記官接過,翻了半天,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賬是實的,貨單是齊的,連加開專列的鍋爐房司爐的簽名都在。他合上賬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奧科坐在案前,望著那堆小山似的賬冊,良久沒有開口。他終於放下最後一冊,抬眼看向艾德里克,語氣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鬆動:總辦大人的賬,做得是真好。這一日下來,我竟挑不出一根刺。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既如此,賬上的事,我回去自會如實呈報主教座前。只還有一樁——主教諭令裡,有一處特別叮囑,要我務必查驗。
艾德里克的心,一緊。
貴領有一座礦室,奧科看著他,一字一字道,主教大人說,那裡頭有一道上古鍊金陣。據說是先民所留,關乎魔力本源。此物涉及魔法秩序之根本,教廷須得一驗。請總辦大人,領我們看上一看。
官廳裡,那團煤油燈的光,跳了一下。
艾德里克沒有立刻答話。他沒有硬拒——硬拒,就等於坐實那礦室裡。他也沒有答應——答應,就是把梅爾基奧費盡心機要挖的東西,親手送到教廷眼皮底下。
他站起身,雙手攏在身前,語氣平靜得聽不出半分波瀾:奧科書記官,那道鍊金陣,確有其物。可它不歸我私人所有——它已被王上欽定,納入了鐵路能源配套工程,歸王廷管。您要驗它,恕我不能擅自做主。
奧科的目光一閃:總辦大人的意思,是教廷要驗一樁聖產,還得先過王廷這一關?
不是過王廷的關。艾德里克一字一句,是瓦拉尼亞的聖產,從來就是王上在管。教廷要驗,按規矩,該先呈請王上核准,等批文下來,再行查驗。這樁鍊金陣的來龍去脈,早在公審當堂就驗過一遍了——王上裁的先民工程遺蹟,就是替它定的性。奧科書記官若信不過,大可以去請王上的旨意。批文一到,我即刻開門,恭候查驗。
他頓了頓,聲音平得不帶半分火氣:這不是我推諉,是瓦拉尼亞的規矩。王權管聖產,教權管神諭——兩樣並立,誰也不越界。奧科書記官,您是教廷的人,最該明白這個道理。
奧科望著他,看了很久。他當然聽得出這話裡的意思——教廷要碰那道鍊金陣,就得先跟王廷掰手腕。這樁燙手山芋,一遞到王權與教權並立的夾縫裡,就成了誰也碰不得、誰也不敢輕易碰的灰色地帶。科爾溫主教想借審查之手,把那道魔力本源的陣挖出來定罪——可艾德里克這一手,把他探出去的手,硬生生擋在了王權這條線外。
總辦大人,奧科起身,那捲諭令重新收入懷中,聲音聽不出喜怒,您這一日,賬、批文、裁決書,擺得滴水不漏。這份周全,我記下了,自會一字不差地呈報主教座前。
他帶著三個書記官,轉身往廳外走。走到門邊,白袍的衣角剛越過門檻,他忽然頓住腳步,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輕飄飄地落在官廳的燈影裡:
總辦大人的賬目,無可挑剔——可神要知道的,從來不是賬。
門扉合攏。官廳裡,那團煤油燈的光,明明滅滅,映著艾德里克那張紋絲不動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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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艾德里克沒有回賬房,先去了礦室。
魯漢守在鏽鐵皮罩著的鍊金陣前,見老爺下來,壓低聲音:大人,白袍那撥人,一下午就蹲在官署核賬,沒往這邊伸過一腳。可咱們的人遠遠吊著,見他們領隊回驛館前,往聖克勞德方向放出去一隻信鴿。
放信鴿,是給科爾溫報信的。艾德里克蹲下身,藉著燈檢查那鏽鐵皮罩得嚴不嚴實,賬上挑不出刺,鍊金陣又被我擋在王權那條線後頭——他們回去,只能這麼報。科爾溫要的,從來不是賬,也不是那道陣——他要的是工業有罪這四個字,得有人替他說出口。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魯漢道:你盯緊礦室。明日一早,我讓米蘭達那邊幫我辦一件事——讓她摸摸那個奧科的底,看他到底是科爾溫的死忠,還是能被爭取過來的人。
魯漢一凜:大人,這審查使團裡,還有能爭取的?
教廷裡頭,從來不是鐵板一塊。艾德里克的目光,落在鏽鐵皮後那團幽暗的光暈上,科爾溫病重半年,守舊派和改革派爭權,誰都想在這樁新事上,押下自己的籌碼。那個奧科,看著周正,可今日他挑刺挑得那麼用力,末了卻肯順著我的話,把鍊金陣那樁擋到王權後頭——他沒真想跟王廷撕破臉。這種人,守舊,但不狂信。他替科爾溫辦事,未必真心信工業有罪,只是奉命行事。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把他摸透。查清楚他背後站著誰、怕什麼、想要什麼——一個能被爭取的人,比十個死忠的,值錢得多。
魯漢鄭重點頭,退了下去。
艾德里克獨自立在礦室中央,望著那道被鏽鐵皮罩著的、彷彿一頭沉睡巨獸的鍊金陣。科爾溫的第一步棋——審查使團,今天算是接住了。賬上挑不出一根刺,鍊金陣被擋進了王權與教權的夾縫,審查使團灰頭土臉地回了驛館。
可他心裡清楚,科爾溫那句話,像一根釘子,已經釘在了他心頭:
神要知道的,從來不是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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