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庭的目光,齊刷刷落向行會席位上那個始終低垂著頭的學徒——拉斐爾。
艾德里克沒有看拉斐爾。他看向梅爾基奧,聲音平靜:長老,你說拉斐爾通敵。那我問你——既然他通敵,你為何,還讓他一路替我採買鋼材、替我跑礦脈配套的線?
梅爾基奧一怔:我……那是引他入甕。
引他入甕。艾德里克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從懷中取出另一樣東西——一冊更厚的、用火漆封得嚴嚴實實的卷宗,那我也有樣東西,請長老過目。這冊,是灰袍會長老會內部,近三年處置吃裡扒外者的卷宗抄件——裡頭記載的,包括梅爾基奧長老您,如何設計偽造祭品骸骨、如何指使人撬我礦洞封條、又如何佈下異端獻祭的局,想把工業區連根拔起。
他頓了頓:這冊卷宗,我的人,花了大半年,一點一點,從您身邊那條暗線上,攢出來的。
庭上死寂。連那一直捻銀徽的手,都頓住了。
就在這時,行會席位上,那個始終低著頭的學徒,猛地抬起了頭。
拉斐爾的臉,比紙還白,可那雙眼裡,卻燒著一團決絕的火。他站起身,推開擋在身前的行會護從,一步步走到庭中,轉向主審官,聲音發著抖,卻一字不落:
大人……我要作證。
梅爾基奧長老,方才那些,是他偽造的。是他逼我們墨菲斯家籤的——他攥著我家的舊賬,攥了三百年。他讓我假意接近斯特林領,替他刺探工業區的虛實,等他定我的罪,好把我們家一網打盡。
他猛地轉身,指向梅爾基奧,聲音嘶啞:大人!那具祭品骸骨,是他造的!總壇擴建那場,是他設的局!異端獻祭那套佈局,從頭到尾,都是他的主意!他讓行會把封印掀開,讓教廷拿來查斯特林領,好一鍋端了工業區!
滿庭譁然。梅爾基奧的臉色,一寸一寸,灰敗下去。他萬萬沒料到——這個被他攥著把柄、攥了三百年、一退再退的學徒,竟敢當著王上的面,反咬他一口。
你……梅爾基奧指著他,聲音發顫,你血口噴人!
長老,艾德里克的聲音,在滿庭騷動裡,穩得像一根定海神針,你問拉斐爾為何敢反你——因為昨夜裡,我的人,已經連夜把墨菲斯家上下,從聖克勞德接走了。他家人如今,都在鐵鏽河邊上住著。他這一跪,是拿全家的命,賭你倒臺。
庭上又是一陣死寂。
艾德里克轉向主審官,聲音不高不低:大人。墨菲斯家作證,指認梅爾基奧長老偽造物證、設局誣陷。這冊卷宗,記載了他三年來的暗手。行會若是他一人說了算,那這二字,究竟是全瓦拉尼亞的商行,還是他梅爾基奧一個人的狼窩?
梅爾基奧立在庭中,那層鐵腕的冷硬,此刻已經碎了個乾淨。他環顧四周——行會席位上的長老們,一個個別開了眼;教廷大法官,垂下了目光;就連他安插的那些人證,也都不再與他對視。
他忽然明白——他這一手保全臉面的棋,輸了。輸得徹底。
艾德里克,他啞著嗓子,最後掙出一句,你……你從什麼時候,布的這一局?
從你親自來灰石城,說要跟我那天夜裡。艾德里克看著他,你那條暗線,我的人跟了半年。你越是想收我的工業區,我越要把你整個掀翻——因為我要的,從來不是贏一場裁決,是讓行會里那些跟你不是一條心的人,看清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主審官望向王上。御座上那位始終沉默的君主,終於抬手,落下裁定:
對賭,鐵路盈利達標。行會,即日退出魔晶管制。
異端控告,查無實據,駁回。
灰袍會長老梅爾基奧,偽造物證,設局構陷,有負行會執事之職——著令,革去長老之位,逐出行會。
梅爾基奧立在庭中,灰袍的衣角,在滿庭的目光裡,一寸一寸地,矮了下去。他沒再說話,只深深看了艾德里克一眼,那一眼裡,有恨,有灰敗,還有一絲藏在深處的、沒散盡的狠。然後他轉身,一步步,走出這座審判庭。
艾德里克沒有追。他知道,這條老狐狸,早晚還會從暗處爬起來——可他今日要的,不是趕盡殺絕,是讓全瓦拉尼亞看清:工業區的賬,是鐵的;斯特林領的爐火,是燒不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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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決夜的聖克勞德,天邊沒有一絲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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