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桑的臉,一點一點地變了。
俺……俺那地,去年旱,收成只有往年一半。他悶聲道,到手……不到八貫。
不到八貫。艾德里克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你在廠裡,一個月一貫二百文,一年便是十四貫四百文,還包中午一頓飯。你回地裡,一年刨到頂,八貫,還得看老天臉色。你說——是這一貫二百文的,養得起你婆娘孩子,還是地裡那八貫,養得起?
工棚裡,徹底靜了。
胡桑站在長桌前,眼眶慢慢泛了紅。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聲音發啞:老爺,俺……俺想明白了。煉獄是死後的事,可俺婆娘孩子,是眼前的事。俺那話,不該說。
他話一齣口,工棚裡先是靜了一瞬,隨即,不知是誰先地笑了一聲,緊接著,滿棚的笑聲像潮水一樣漫開來。幾個先前還在猶豫的短工,你看我我看你,也跟著笑了,笑著笑著,有人把袖子一擼,擠到桌前:
老爺,俺也來算算俺的賬!
俺家那盞燈,是不是真能省下錢來,也跟俺說說!
笑聲、算盤聲、油燈的噼啪聲混在一處,把白日里那股壓在頭頂的陰雲,衝得散了大半。艾德里克坐在長桌後,一邊撥算盤一邊答話,臉上看不出多少得意,可那雙眼睛,在暖黃的燈影裡,落得又穩又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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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燈會散了,訊息卻跟著夜色,往四面八方散出去。
甘納西那頭,艾德里克早遞了話。這個慣走南闖北的商人,辦事利索——次日一早,幾隊載著煤油燈、糧袋、賬冊副本的商隊,就沿著鐵路沿線,往那一個個集鎮、一座座村莊去了。甘納西在車隊裡親自壓陣,逢人便遞上一盞擦得鋥亮的煤油燈,再笑眯眯地報一串數:
這燈,一月耗油不足三十銀,比魔晶燈省到骨頭裡。他把燈往人手裡一塞,還有咱灰石城軋鋼車間的短工,上月實發工錢一貫二百文,管飯,你們哪個鎮子有這價?不信?這有賬本,自己翻。
流言這東西,最怕見光。白日里那些工業竊神、死了下煉獄的話,在窯頭、在茶館、在村口老槐樹下,原本像生了根一樣越傳越玄。可當一輛輛實實在在的商隊過去,當一盞盞暖黃的燈在集鎮的鋪子裡亮起來,當那個黑臉短工的一貫二百文被編排成順口溜,在曬穀場上被孩子們一遍遍唱起來——那些根,就一寸一寸地鬆了。
同日,巴德利按艾德里克的吩咐,在灰石城城門旁立起一面木牌,上頭釘著一份告示。
告示不長,卻把這一年來教廷對斯特林領的每一步,都按著日子排得清清楚楚:哪一日控告異端、哪一日呈驗骨、哪一日審查使團到城查賬、賬冊驗過幾本、批文對上幾份、使團領隊臨走前留下的話,原原本本抄在上頭。末尾只添了一句艾德里克親筆的話:
教廷查賬,賬無可挑剔;教廷要定罪的,從不是賬。諸君若疑,可自來看,可自算,可自問——神要知道的,從來不是賬。
告示貼出當日,城門口圍了三層人。識字的老賬房念一句,眾人便點一次頭;唸到審查使團賬上挑不出一根刺那行時,人群裡有人了一聲,道:連教廷的人都查不出錯處,咱還瞎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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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鐵鏽河工業區的燈火,比往日亮得更久。
艾德里克立在工棚外的河岸上,望著那片煙囪和燈火,身後站著巴德利。老管家斟酌著開口:老爺,城門告示、甘納西的商隊、還有這夜燈會,三處一落地,城裡的風頭,確實轉了大半。白日還愁眉苦臉的,如今見了人,敢打招呼了。
轉了一半。艾德里克望著遠處,聲音平緩,還有一半,在科爾溫手裡。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聖克勞德的方向:他把戰場擺上講道臺,我這一夜燈會,只能把他吹來的風,擋在城門外。可要真正了斷,得看他下一場佈道,選在哪兒。
巴德利一怔:老爺的意思是——
他是主教。艾德里克道,他吃定了我辯不過神學,才敢把工業有罪四個字,一遍一遍地講給百姓聽。我若只在這城門口點燈、算賬,他就能在聖克勞德的講道臺上,永遠講下去。可若是他肯把這講道臺,搬到灰石城來——當著斯特林領百姓的面,親口宣佈那句神已降諭
他話音未落,一騎快馬踏碎夜色,直奔河岸而來。
那騎手在艾德里克面前勒住馬,翻身滾落,單膝跪地,遞上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信,聲音發緊:
大人,聖克勞德急報——科爾溫主教已定下行程,三日後,親臨灰石城佈道。使徒已先一步出城,要當眾宣佈——神已降諭,凡鐵竊神,工業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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