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德利早把門掩上了。案上,已經並排擺著三封信,火漆都還是新的。
老爺,老管家壓低聲音,散場這半日,三處的信,前後腳都到了。
艾德里克先拆開第一封——那是甘納西從黑市捎來的,字跡潦草,看得出是連夜趕的。信上只有短短幾行:灰石城往北六十里的黑市口,連著七日,有人一口氣吞了三千石魔晶原石,價給得極高,幾乎不計成本。賣方問過名號,對方只說替聖克勞德一位老爺收的貨,可領頭的幾個,甘納西認得——是當年梅爾基奧手底下,最親的那幾副臉。
第二封,是拉斐爾從行會舊部那裡遞來的風聲。信裡只有一句:梅爾基奧被逐出行的當夜,就有舊部往他流亡落腳的宅子遞了話,此後半月,黑市的魔晶、焦炭、生鐵,都在暗地裡往同一個方向流。
第三封,是霍爾從王都發來的密信,封得最嚴實。信上寫:王都商人行會舊部,昨夜在聖克勞德一間密室裡聚了頭,席間有人提了一句等首列鐵車鳴笛那天,其餘話,密室裡的人沒讓傳出來——但霍爾的人在隔壁,聽見了杯盞碰響間,漏出來半句。
三封信,三個方向,落筆卻全指向同一個結論。
艾德里克把三封信並排攤在案上,指腹在兩個字上輕輕按了按,久久沒有說話。
老爺……巴德利聲音發緊,這梅爾基奧,不是被革出行會了麼?
革出行會,革不了他黑市的根。艾德里克道,他被逐,不是沒勢了,是從明處,退到了暗處。科爾溫今日在臺前跟我辯神的時間,是在牽我的眼睛、牽我的錢、牽我的人——好讓梅爾基奧在暗處,把煤、鐵、油三條路,一條一條,掐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鐵鏽河對岸那片煙囪:鐵路試車典禮,定在哪一日?
回老爺,王都那邊定的是下月初七。巴德利道,首列鐵車鳴笛,就在那日。
那就對了。艾德里克的眼一眯,梅爾基奧要的,就是在那一天,當著滿瓦拉尼亞貴族的面上,宣佈全境能源禁運——我鐵路一鳴笛,工業區卻斷了煤、斷了鐵、斷了油,一夜之間熄了火。科爾溫今日這場佈道,是在給我造工業有罪的名;梅爾基奧那條暗線,是要在我最風光那天,給我一個釜底抽薪的實。雙線合圍,一明一暗。
巴德利後背一涼:那……老爺,咱們如今的人力財力,全被科爾溫那八張清冊、今日這場佈道牽著走,哪還騰得出手去接這一刀?
牽得住錢,牽不住路。艾德里克轉身,回到案前,抽出一卷空白的契書,他囤魔晶,掐的是行會的供給;可他掐不斷我沿線的礦主、煤商、鐵商手裡的貨——只要我先把這幾條路,用長約釘死。
他鋪開紙,筆尖蘸墨:傳話下去,連夜擬三份長約:沿線六十里內的礦主,籤鐵料五年供斯特林領;灰石城周邊的大小煤商,籤煤按揭付、冬夏同價、五年不撤;再給油坊、焦炭行各下一份。三份約,價給得比市面厚兩成,賬房直接撥款,不壓一文——我要讓他們掂量掂量,是聽一個流亡長老的,還是端我灰石城端出來的現銀。
巴德利接過話:那煤油燈的分銷網——
鋪去鄰郡。艾德里克道,封鎖封的是瓦拉尼亞境內,封不住出郡的貨。甘納西那條黑市線,正好用作分銷的腳力——鄰郡的鋪子、鎮子,一盞一盞鋪過去。梅爾基奧要斷我銷路,我就把銷路,從一條郡道,走成一整個鄰郡
他放下筆,望著案上那三封信,聲音平緩下來:科爾溫今日在臺前,沒贏,也沒輸。可他牽著我打輿論戰這一日,梅爾基奧那頭的煤倉,已經備了好幾夜的貨了。真正要接的刀,不在今日的講道臺上——在下月初七,那一聲汽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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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是當夜簽完的。
三份長約,煤、鐵、油,一線套一線,把灰石城沿線的供給,一條一條鎖進了斯特林領的名下。煤油燈的分銷腳力,也連夜派了出去,往鄰郡的方向鋪。
艾德里克在賬房核完最後一筆撥款,已是夜半。他吹了燈,正欲回後宅歇下,忽聽院牆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魯漢。他一身夜哨的黑衣,臉膛上還沾著煤灰,神色卻繃得極緊,壓著嗓子道:
大人,出事了。
艾德里克心頭一跳:煤倉?
有人要燒咱的煤倉。魯漢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一股寒意,夜裡的哨,逮著了——是個生臉,鬼鬼祟祟摸到倉根的,手裡攥著火摺子、松明油,剛要引火,就被我按住了。火,沒燒起來。
他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截燒到一半的火摺子,放在案上:
人我問過了,嘴硬,只咬死了是替人跑腿送燈的。可大人,一個替人送燈的,懷裡揣松明油、揣火摺子,半夜摸進煤倉根——這是哪門子的送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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