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他算得越分明,越好。
甘納西一愣:這話怎麼說?
他要算我的賬,就得分明——煤多少、鐵多少、油多少。可這些數,在我總辦署的賬本上,是另一套演算法。艾德里克站起身,目光平靜,他盯著我的貨,我盯著的,是他的牌。他收魔晶、換眼線,都是動起來的手——動起來,就露跡,露跡,就能被按回牌桌上。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甘納西,替我盯著那批魔晶的去向。他收了多少、存在哪、打算什麼時候用,一筆一筆,都記清楚。他買得越狠,將來這賬,我就越好算。
甘納西拱了拱手:大人放心,黑市上的水,我比誰都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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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下來時,艾德里克獨自上了試車場。
這是首列鐵車將要從灰石城試跑出去的起點,也是初七典禮的主場。鐵軌在暮色裡泛著暗青的光,一直鋪到鐵鏽河邊。他蹲下身,就著最後一縷天光,摸了摸軌道的介面,又起身,繞著停在試車線上的那臺車頭走了一圈。
車頭是奧列格帶人打的,鑄鐵的爐膛、黃銅的汽笛、一排粗壯的傳動杆。他掀開檢修蓋,看進爐膛深處,又探手去摸那組制動閘——鐵製的閘瓦,一頭焊在車架,一頭連著操縱桿,是當初試車衝出軌道後,他親手設計加裝的那道保險。
制動栓,螺紋咬合。他低聲唸叨,每跑一百里,拆下來查一遍,上油,測磨損,記在本子上。
他頓了頓,指尖在制動栓與車架連線處那道螺紋上停了一停,又收回來。
馬爾科,他頭也不回地叫了一句,制動栓的更換備件,多備三套,鎖在質檢房庫裡,鑰匙你貼身收著。
馬爾科從車頭另一側探出頭,應了一聲:總辦,好好的,怎麼備這麼多?
機器這東西,艾德里克拍了拍車頭的鐵皮,越要緊的地方,越有人惦記。備件備足,是防萬一。萬一典禮那天,有人在這上頭動了手腳——他目光沉沉地掃過那道螺紋,我要的是當場就能換上,當場就把這個人揪出來。
馬爾科沒聽懂後半句,卻還是鄭重點頭:我記下了。
夜風從鐵鏽河上吹過來,卷著煤煙與鐵腥味。試車場盡頭的煤油燈一盞盞亮起,把鐵軌照成兩條暖黃的線。艾德里克立在車頭前,望著那兩道伸向遠方的光,心裡那張牌桌的輪廓,漸漸清晰——王室的賬、教廷的眼、行會的訂單、梅爾基奧的暗手,全擠在下月初七這一天。
而這臺鐵車,就是他手裡唯一一張,能讓所有人都坐到一張桌子前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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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艾德里克正伏案排典禮當天的時辰表,巴德利再次推門進來,這回手裡多了一卷厚厚的東西。
老爺,王都商人行會,送來一份聯名請願書。
艾德里克接過,展開。卷首一行大字,赫然寫著——懇請首列鐵車試車典禮當日,現場公審工業區賬目與魔晶流向,以正視聽。下頭密密麻麻,壓著幾十個商號的印鑑。
他掃過那些印鑑,忽然頓住,指尖點了點卷尾幾枚簽名:老巴,這幾家商號,認得麼?
巴德利湊近一看,臉色微變:這……這是黑市上幾家掛空殼的號,主事的人,早不露面了,店是空的,賬是虛的。
艾德里克合上請願書,目光沉靜下來。卷尾簽名的商號裡,一半是空殼號——一半,是梅爾基奧黑市舊部,掛的名。
他想起昨晚甘納西的話,又想起那句斷供之日。請願書來得這麼齊整,這麼會挑時機,彷彿早就備好了,就等這場典禮。
公審賬目,公審魔晶流向……艾德里克低低念著,指尖一下一下,敲在卷首那行大字上,好啊。他們要審,就讓他們審。反正這賬,我從來不怕見光。
他抬眼,望向窗外漸亮的天光,聲音很輕,卻壓得整間屋子發沉:
只是來審的人——是誰,心裡那本賬,可就由不得他們,想怎麼記,就怎麼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