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掌櫃僵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原想著能全須全尾地退出去,哪料到這一紙長約,竟像一張越掙越緊的網。半晌,他終於咬著牙,彎腰深深一揖:小人……認栽。這約,續。
他出去的時候,正好撞見鐵嶺鄭家那位派來的管事,也低著個頭,灰溜溜地等在廊下——顯然也是來探口風、想續約的。兩人打了個照面,誰也沒好意思跟誰說話,只各自低著頭,錯身而過。
巴德利立在門邊,望著那兩道人影,低聲問:老爺,那魏家呢?還在牆頭上?
魏家不用咱們去求。艾德里克道,石家鄭家都回頭了,魏家要是還坐著,那他丟的就是分銷網整個盤子。你且看著。
他話音未落,甘納西就一路小跑進來,臉上終於又掛起了笑:大人!成了!清河鎮那頭,四十八家分銷商號聯名遞了話——說是給石家鄭家捎的:你們敢斷斯特林大人的煤,我們這四十八家的燈,就一盞也不從你們那買。大人您猜怎麼著?訊息一傳過去,魏家當天晌午,貨自己就送到灰石城煤倉門口了!
艾德里克沒有笑,只點了點頭:分銷網織到現在,圖的就是這個——四十八家商號,是跟工業區拴在一條繩上的。煤商敢斷我的煤,就是斷他們的燈;斷他們的燈,就是斷他們的利。我不必去求煤商,只消讓分銷網自己開口,煤商就得掂量掂量,是聽一個流亡長老的,還是端四十八家商號這碗端得穩穩的飯。
---
入夜,艾德里克沒回後宅,先去了煤倉。
煤倉立在鐵鏽河碼頭邊,是去年新起的大庫,青石砌的倉牆,頂上蓋著厚實的木板倉頂,遠遠望去像一座沉默的黑山。魯漢帶著四班夜哨守在四角,見艾德里克過來,忙迎上來。艾德里克沒說話,只推開倉門,就著煤油燈往裡走。
煤是昨夜剛到的貨,從礦脈配套那條輸煤軌道上,一車一車卸下來的——那軌道從礦脈西段直通煤倉,是當初鐵路能源配套工程落地時一併修的,如今正派上了大用場。倉裡堆得滿滿當當,整面整面的黑煤層,在昏黃的燈下泛著溫潤的光,一車推過去,能碾出細細的煤粉。
艾德里克隨手抓起一把煤,在指間搓了搓,又放下。他對巴德利道:你把這倉的賬,報給我聽聽。
巴德利摸出賬本,就著燈一頁頁翻:回老爺。煤倉現存標準煤,摺合——夠工業區日夜開爐,燒足九十三天。礦脈配套軌道還壓著一批未卸的,加上在途的,攏共能撐到百二十日。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還是把黑市斷魔晶那部分損耗也扣進去的演算法。
魔晶斷供呢?
咱的爐子本就不靠魔晶,斷的是照明、少部分是精煉工序。巴德利道,那部分損耗,煤油燈和蒸汽能頂上大半,剩下的小頭,賬房裡已經留了替換的預算。
艾德里克點了點頭,走出倉來,立在夜色裡,望著碼頭上那一排排靜臥的運煤車。夜風捲著鐵鏽河的水汽撲在臉上,涼絲絲的。他忽然對巴德利道:你明日替我辦件事。把這倉的賬——九十三日,百二十日,連同礦脈軌道、分銷網四十八家的底,都謄一份,貼到工業區告示板上。
巴德利一愣:老爺,賬本是內裡的東西,貼出去給人看?
就是要給人看。艾德里克道,梅爾基奧這一波,斷的不是我手裡的煤,是滿城、滿郡百姓心裡那口氣。他放話工業將熄,我就把熄不了三個字,白紙黑字貼到他眼皮底下去。煤倉九十三日、軌道百二十日、分銷網四十八家——這些數往告示板上一擺,比我在酒館裡跟人辯一百句都有用。恐慌這東西,最怕的就是賬本。你把數算實了,貼出去,恐慌自己就散了。
巴德利領命去了。艾德里克立在煤倉前,聽著工業區那邊隔河傳來的、徹夜不息的鐵錘聲,那聲音沉悶而堅定,像一記一記砸在誰的心口上。
第一波,算是接住了。
他正想著,夜色裡,甘納西的身影匆匆從碼頭那頭跑來,手裡攥著一封剛拆的火漆信,臉色卻比天亮時還要白上幾分。
大人……甘納西壓著嗓子,把信塞進他手裡,黑市線剛送來的。梅爾基奧那老東西,放話了。
艾德里克展開信。就著煤油燈那一點光,他看清了上頭那行字,指尖一頓。
信的末尾,是甘納西用禿筆匆匆補上的、梅爾基奧的原話——
撕約賠錢?那就讓斯特林連賠錢的機會都沒有。
他要在下月初七,試車典禮那天,把斯特林領能源斷供,當著滿王都貴族的面,做成一場當眾的。
夜風驟緊,煤倉前那盞煤油燈的燈芯,被吹得猛地一跳。
遠處,鐵鏽河工業區的爐火,正映著漫天的夜,靜靜地、穩穩地燒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