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宮儀仗的旗幟，是巳時進灰石城的。
金旗在前，黃袍在儀仗正中。王上沒有乘輦，是騎著馬進的城——這是瓦拉尼亞的老規矩，御駕親巡，落馬為敬。馬蹄踏過鐵鏽河的石橋時，橋對岸工業區的煙囪正吐著白煙，一排排地立在河邊，跟儀仗的旗杆遙遙對望。
朕聽說過你這地方。王上勒馬，望著那片廠房，說是從一塊荒地，燒起來的。
回王上，艾德里克在橋頭行禮，是從一爐鐵、一臺蒸汽錘燒起來的。王上若是得空，臣陪王上走一走——從鐵到燈，一路看過去。
王上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隨侍，朕今兒，不坐輦，就走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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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爐房是第一個看的。
奧列格把爐門拉開，火光撲出來，熱浪裹著水汽撲了王上一臉。王上退後半步，卻沒有走開，盯著爐膛裡翻滾的炭火看了半晌：這火，燒得旺。
奧列格大聲道，一爐子煤，燒出一臺蒸汽錘的力，能鍛一整天鐵。王上往前頭看——他引著王上走到鍛壓線，一隻燒紅的鐵塊被鉗出，蒸汽錘轟然落下，火花濺開，一截鐵坯眨眼被壓成燈座的模樣。
好力氣。王上看著那錘，比朕宮裡最壯的力士，力氣都大。
力士要吃飯，這錘只要煤。艾德里克接話，王上，這就是工業區第一課——力氣，可以不花錢吃飯。
王上哈哈大笑，笑聲在廠房裡盪開，驚得簷角的灰撲稜稜飛起來。卡澤爾跟在儀仗後頭，臉上看不出什麼神色，只把目光從那臺蒸汽錘上挪開，落在廠房外那一排煙囪上，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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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燈裝配線，是第三站。
工人們排成兩列，一人一道工序：裝座、上芯、封壺、試火。一盞盞燈從這頭進去，從那頭出來，燈罩擦得鋥亮，在廠房門口掛成一面燈牆。王上在一盞燈前站住，伸手摸了摸燈罩。
就這盞燈，要賣進王宮去？
回王上，就是它。艾德里克道，燒得亮、燒得久、燒得省。王上夜裡批摺子，一盞頂三盞魔晶燈——還是暖的。
暖的？王上挑了挑眉。
油燈的光是暖的，魔晶的光是涼的。艾德里克道，臣斗膽說一句——王上在王宮裡坐久了，該換換這暖光了。
卡澤爾在此時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讓王上聽見：斯特林大人這話，怕是不妥。工業區的煙囪日夜冒煙，煙囪裡出的黑煙，燻的是聖光的空氣——這燈再暖，要是拿整片天來換，怕是不值。
四下靜了一瞬。
艾德里克沒有接他的話，只轉身朝廠房東側一指：卡澤爾大人說的是那根菸囪。請王上與大人移步——那根菸囪下頭，有個東西，臣想請二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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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囪下頭，橫著一根粗鐵管道，從鍋爐房半腰伸出來，貼著牆根，一路伸進廠房盡頭的門裡。管道的介面處，正咕嘟嘟冒著白汽。
這管子是幹什麼的？王上問。
回王上，艾德里克道，鍋爐燒煤，煙氣往煙囪裡走。臣把煙氣在半路攔了一道——煙氣過這道管子，管子裡的冷水被燒熱，熱水分進廠房、分進工坊的暖氣口。王上請伸手。
王上將信將疑，把手伸到管道旁的一個鐵口子上。奧列格上前擰開閥門，一股熱氣湧出來，溫溫的，像深秋的日頭，烘在王上手背上。
暖的。王上把手收了回來，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那根管子，這煙……變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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