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沈蕎就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見的是熟悉的房梁，耳邊是念安均勻的呼吸聲。孩子睡在她身側，小手攥著她的衣角，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床的另一側是空的，裴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起身。
沈蕎沒有立刻起來，她靜靜地躺著，聽著屋外隱約傳來的雞鳴聲。
今天是公公出殯的日子。
三天前，裴大山在睡夢中走了。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只是呼吸越來越淺，最後像是睡著了一樣，再也沒有醒過來。臨走前，他拉著沈蕎的手說，家就交給你了。又看著裴錚說，燒村子的事不怪你。最後一句話，是對著空氣說的，老伴兒，我來了。
沈蕎當時跪在床邊，眼淚止不住地流。她想起自己嫁進裴家這七年，公公對她的好，比親閨女還親。她剛來的時候，裴大山腿傷還沒那麼嚴重，會拄著柺杖幫她看鋪子，會把獵來的野味留一半給她。後來腿傷越來越重，他就不怎麼出門了，但每天都會在院子裡曬太陽，等她回來。
念蕎出生的時候，裴大山高興得三天沒閤眼，抱著孫女在院子裡轉圈。念安出生的時候，他已經走不動路了，就讓人把孩子抱到床邊，用粗糙的手指輕輕碰孩子的臉。
沈蕎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起身。
她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走到外間。裴錚正坐在堂屋裡，面前放著一碗已經涼透的粥。他沒有動筷子，只是怔怔地看著桌上的燭臺。燭臺是公公生前用的，銅製的，擦得鋥亮。
“你一夜沒睡？”沈蕎走過去，輕聲問。
裴錚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說：“睡不著。”
沈蕎沒有再問。她把那碗粥端起來，拿到灶房熱了熱，又端回來放在裴錚面前。”吃點吧，今天還有得忙。”
裴錚看著粥，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端起碗，慢慢喝了起來。
沈蕎轉身去叫孩子們起床。念蕎已經自己穿好衣服，正坐在床邊揉眼睛。看見沈蕎進來，她小聲說：“娘，我夢見爺爺了。”
沈蕎心裡一酸，走過去抱住女兒。”夢見什麼了？”
“夢見爺爺給我講故事，講他年輕時候打獵的事。”念蕎的聲音有些哽咽，“爺爺說，等我長大了，要帶我去山裡看野兔。”
沈蕎摸了摸女兒的頭髮，沒有說話。
念安還在睡，沈蕎把他叫醒。小傢伙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沈蕎，就伸出胳膊要抱。沈蕎把他抱起來，給他穿衣服。念安還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知道這幾天家裡人都不太高興，爺爺也不在了。
“娘，爺爺去哪兒了？”念安問。
沈蕎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說：“爺爺去了很遠的地方，以後會一直在天上看著我們。”
念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沒有再問。
收拾妥當，沈蕎帶著兩個孩子走出房間。院子裡已經來了幾個人，是裴錚的幾個戰友，還有村裡的幾個長輩。他們正在佈置靈堂，擺放供品。
裴錚已經吃完粥，正和一箇中年男人說話。那人沈蕎認識，是隔壁村的木匠，姓王，專門做棺材的。裴大山的棺材就是他連夜趕製出來的，用的是上好的柏木。
沈蕎帶著孩子們進了堂屋。靈堂就設在這裡，裴大山的棺材停在正中央，前面擺著供桌，上面放著香爐、燭臺，還有幾樣裴大山生前愛吃的菜。沈蕎走過去，點燃三炷香，插進香爐裡，然後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念蕎學著母親的樣子，也跪下來磕頭。念安被沈蕎扶著，懵懵懂懂地跟著做了。
陸續有人來弔唁。有村裡的鄰居，有醬菜鋪的夥計，還有幾個從縣城趕來的客人。沈蕎一一接待，回禮。她的眼睛已經哭腫了，但今天她沒有再哭，只是臉上帶著淡淡的哀傷。
宋嬸從廂房裡出來，眼睛紅紅的。她這幾天一直在哭，哭得比誰都傷心。她和裴大山同輩，算是看著裴錚長大的。現在裴大山走了，她心裡也不好受。
“蕎啊，節哀。”宋嬸拉著沈蕎的手，哽咽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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