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沈蕎就醒了。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被一層薄紗遮住，連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輪廓都看不真切。她側過身，藉著微光看了看身旁的裴錚，他睡得很沉，眉頭卻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也在操心什麼事。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外衫，先把灶膛裡的火引著，燒上一鍋熱水，才去廂房看公公。
裴大山這幾日精神頭愈發不濟，腿上的傷口雖每日換藥，卻總不見好，反而隱隱有潰爛的跡象。沈蕎心裡發沉，卻不敢在公公面前露出來。她端著熱水進去時，裴大山已經醒了，靠在床頭，眼睛望著窗外出神。聽見動靜，他才慢慢轉過頭，衝她擠出一個笑：“蕎丫頭，又起這麼早。”
“爹，該換藥了。”沈蕎把水盆放在床邊的矮凳上，熟練地解開裹在腿上的布條。一股腐臭的氣味彌散開來，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清理傷口。裴大山的腿傷是洪水那會兒救人時被房梁砸的，當時只當是尋常骨折，誰知竟越來越重，如今半條小腿都腫得發亮，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別費勁了。”裴大山看著她忙活，聲音有些虛弱，“我這把老骨頭，怕是撐不了多久。”
“爹別胡說。”沈蕎低著頭，仔細地把新搗的草藥敷上去，“等開春暖和了，傷口自然就好了。錚哥前幾日還說要去縣城請個好大夫來瞧瞧。”
裴大山沒再說話，只是嘆了口氣。沈蕎換完藥，扶著他躺下，又掖好被角，才端著髒布條出去。院子裡，裴錚已經起來了，正蹲在水井邊洗臉。看見她出來，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她手裡的布條上，眼神暗了暗。
“爹今天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沈蕎把布條扔進木盆裡，壓低聲音，“傷口怕是不好，要不今天就去縣城請大夫吧。”
裴錚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吃了飯就去。鋪子裡今天有訂貨，你忙你的，家裡有我。”
沈蕎應了一聲，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她知道請大夫要花不少銀子，家裡這些日子為了公公的藥錢，已經把能省的都省了。但她更清楚，公公的病不能再拖了。
早飯時，念蕎和念安也被叫了起來。七歲的念蕎已經懂事，自己穿好衣裳，洗了臉，乖乖坐在桌邊等飯。五歲的念安還迷迷糊糊的，被沈蕎抱到凳子上，揉著眼睛喊餓。裴大山今日精神大概好些，被裴錚扶著出來，坐在上首，看著孫子孫女，臉上露出笑容。
“爺爺，你今天氣色好多了。”念蕎仰著臉說。
“是嗎？”裴大山摸摸她的頭，“爺爺今天覺得身上鬆快些。”
沈蕎把熬得稠稠的粥端上來，又配了幾樣小菜。裴大山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筷子，說沒胃口。沈蕎想勸，被裴錚用眼神制止了。飯後，裴錚牽了家裡的老騾子，準備去縣城。臨走前，他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看坐在屋簷下曬太陽的父親，又看了看正在收拾碗筷的妻子，欲言又止。
“路上小心。”沈蕎說。
“嗯。”裴錚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這一天過得格外慢。沈蕎在醬菜鋪子裡忙活，心裡卻總惦記著家裡。新調的辣椒醬賣得極好，縣城那家雜貨鋪子又追加了五十壇的訂單，她得趕緊安排人手醃製。可手上忙著，腦子裡卻總是公公早上那句話，“我這把老骨頭，怕是撐不了多久”。她甩甩頭，把這念頭趕走，專心拌起醬料來。
午後，沈蕎抽空回家看了一眼。念蕎在學堂還沒回來，念安在院子裡追著雞跑，裴大山依舊坐在屋簷下，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沈蕎給他披了件衣裳，又檢查了一下腿上的藥，見沒有滲血，才稍稍放心。
“爹，餓不餓？我給您煮碗麵？”
裴大山睜開眼，搖搖頭：“不餓。蕎丫頭，你忙你的去，別總惦記我。”
沈蕎應著，卻沒走。她坐在旁邊的矮凳上，看著公公的臉。不過半年光景，老人家就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皮膚上佈滿了老年斑。她想起剛嫁進裴家那年，公公還是個精神矍鑠的獵戶，能扛著百十斤的獵物走十幾裡山路不歇氣。如今卻……
“爹，等錚哥請了大夫回來，好好調理調理，肯定能好。”
裴大山笑了笑，沒接這話，反而問：“念蕎在學堂怎麼樣？聽說上次作文被夫子誇了？”
“是，夫子還念給全班聽呢。”沈蕎說起女兒，臉上露出笑容，“那丫頭寫的就是家裡的事，說您給她講年輕時的故事，她都記著呢。”
“那丫頭像你，聰明。”裴大山說著，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沈蕎趕緊給他拍背，好一會兒才平息下來。他喘著氣，眼神有些渙散，“蕎丫頭，這個家……以後就交給你了。”
“爹，您別說這種話。”沈蕎心裡一酸。
裴大山擺擺手，沒再說話，又閉上眼睛。沈蕎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回鋪子。臨走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公公靠在椅背上，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邊，卻顯得那麼單薄。
傍晚時分，裴錚回來了。他不僅請了大夫，還帶回一個壞訊息。大夫看過裴大山的腿傷後，搖著頭說，傷口已經深入骨髓，感染太重，如今只能盡力用些好藥吊著，但恐怕……大夫沒說完，但意思誰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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