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山的目光有些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在兒子臉上。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那年……那年村子的事……不怪你。”
裴錚渾身一震，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沈蕎心裡咯噔一下，她隱約知道公公說的是什麼，卻從不敢問。裴錚緊緊握著父親的手，喉結滾動，卻發不出聲音。
“都是命……”裴大山喘著氣，“別……別揹著了……”
“爹！”裴錚聲音沙啞。
裴大山又看向沈蕎，眼神溫和：“蕎丫頭……這個家……交給你了……你比錚兒……強……”
“爹，您別說了，歇著吧。”沈蕎眼淚掉下來。
裴大山卻像是沒聽見，目光越過他們，望向虛空，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容。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那麼清晰：
“老伴兒……我來了……”
手，垂了下去。
屋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裴錚還握著那隻手，僵在那裡，一動不動。沈蕎捂住嘴，眼淚洶湧而出。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吹得窗欞嘩嘩作響。
念蕎就是在這時跑進來的。她睡眼惺忪，揉著眼睛問：“娘，爺爺怎麼了？”
沈蕎一把抱住女兒，把她按在懷裡，不讓她看。念安也被驚醒了，在隔壁房間哭起來。裴錚慢慢鬆開父親的手，站起來，轉身往外走。沈蕎叫他，他沒應，徑直走進院子裡，站在黑暗中，背影僵硬得像塊石頭。
那一夜，裴家燈火通明。沈蕎一邊哄著兩個孩子，一邊安排後事。天快亮時，她才在灶房找到裴錚。他蹲在灶膛前，盯著將滅未滅的火光，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卻紅得嚇人。
“錚哥。”沈蕎蹲下身，輕輕抱住他。
裴錚沒動，過了很久，才啞著嗓子說：“他說不怪我。”
沈蕎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抱緊他。灶膛裡的火終於徹底滅了，只剩下一堆灰燼，明明還泛著紅光，卻再也燃不起火焰。
第二天，裴家掛起了白幡。青石鎮的人都來幫忙，沈蕎強撐著精神，接待來弔唁的人，安排喪儀。裴錚像個木偶，別人說什麼他做什麼，眼神空洞。念蕎彷彿明白了什麼，一直緊緊跟著母親，不哭不鬧，只是小臉煞白。念安太小，還不懂死亡是什麼，只覺得家裡突然來了好多人，孃親和爹爹都不理他，他害怕，一直哭。
沈蘅和秀娘從縣城趕來了。沈蘅見到姐姐，眼圈就紅了，秀娘更是哭得說不出話。沈蕎反而平靜，拍拍弟弟的肩：“別哭了，幫我看著點念安。”
出殯那天，下起了小雨。紙錢被雨水打溼，粘在地上，很快就被來往的腳步踩進泥裡。裴錚捧著牌位，走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筆直，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沈蕎牽著念蕎跟在後面，念安被沈蘅抱著，小臉上滿是茫然。
墓地選在村後的山坡上，裴大山老伴兒的墳旁。下葬時，裴錚終於崩潰了，他跪在泥水裡，雙手死死抓著棺木，發出野獸般的哀嚎。沈蕎沒有去拉他，就讓他哭。念蕎在她懷裡，小聲問：“娘，爺爺去哪裡了？”
“爺爺去找奶奶了。”沈蕎說。
“那他還會回來給我講故事嗎？”
沈蕎沒回答，只是把女兒抱得更緊。
喪事過後，生活還要繼續。醬菜鋪子不能停，家裡的生計全靠這個。沈蕎第二天就去了鋪子，裴錚則把自己關在房裡，一整天沒出來。沈蕎沒去叫他，只是讓念蕎端了飯放在門口。
傍晚時分，沈蕎從鋪子回來，發現門口的飯原封未動。她嘆了口氣，推門進去。裴錚坐在床邊，手裡拿著箇舊箭囊，那是他爹留下的。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眼睛裡的血絲嚇人。
“蕎兒，”他聲音嘶啞，“爹說……不怪我。”
沈蕎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爹說了，你就信。”
“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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