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沈蕎就醒了。窗外灰濛濛的，只有東邊的天際露出一線魚肚白，像誰用淡墨在宣紙上慢慢地劃了一道。她側耳聽了聽，院子裡靜悄悄的，連往常最早打鳴的那隻蘆花公雞都還沒動靜。身旁的裴錚睡得沉，呼吸均勻，這些天他總算能睡個整覺了，沈蕎想。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外衫，推開房門。初秋的晨風帶著涼意，吹得她打了個激靈。灶房裡還留著昨夜的餘溫，她蹲下身，往灶膛裡添了幾根細柴，火苗舔著乾柴，發出噼啪的輕響。水缸裡的水見了底，沈蕎拎起木桶往院中的井邊走去。
井臺邊的青石板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滑膩膩的。她搖起轆轤，鐵鏈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水桶沉甸甸地提上來，水面映著天光，晃晃悠悠。沈蕎正要彎腰去拎，忽聽得廂房那邊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是宋嬸。
沈蕎頓了頓，將水桶放在井臺邊，往廂房走去。廂房的門虛掩著，她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藉著微光看見宋嬸蜷在炕上，背對著門口，肩膀一聳一聳的，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炕邊的小杌子上放著半碗涼透的藥，黑乎乎的，一看就是昨夜剩的。
“宋嬸？”沈蕎輕聲喚道。
宋嬸的咳嗽聲頓了頓，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來。她的臉在昏暗中顯得格外蒼白，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頭髮亂蓬蓬地散在枕上，哪裡還有半年前那股子精氣神。”是蕎丫頭啊，”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破風箱在拉，“這麼早就起了？”
“聽見您咳嗽，過來看看。”沈蕎走進去，摸了摸炕沿，涼冰冰的，“藥怎麼沒喝？涼了傷胃。”
宋嬸擺擺手，撐著炕沿想要坐起來，胳膊卻抖得厲害，試了幾次都沒成功。沈蕎上前扶住她的後背，只覺得掌下硌手，這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她把枕頭豎起來墊在宋嬸背後，又去灶房熱了藥，端回來時，宋嬸正望著窗外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趁熱喝了吧。”沈蕎把碗遞過去。
宋嬸接過碗，手抖得厲害，藥汁在碗裡晃盪，差點灑出來。她低頭抿了一口，眉頭皺得使勁地的，那苦味兒光是聞著就讓人受不了。沈蕎從懷裡摸出一小包蜜餞，是念蕎平日愛吃的，她拈了一顆放在宋嬸手邊。
“苦就含顆這個。”
宋嬸看了她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她把藥一氣灌下去，嗆得又咳了幾聲，然後把蜜餞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你這丫頭，心善。”
沈蕎沒接話，只是把空碗接過來放在桌上。她打量著廂房，炕上的被褥倒是乾淨，是前幾日她剛拆洗過的，只是宋嬸躺過的地方皺巴巴的，還有幾塊深色的藥漬。牆角的櫃子上擺著幾個藥包，是鎮上郎中開的，說是調理脾胃，可吃了快一個月，人反倒越來越瘦。
“宋嬸，要不我去縣城請個大夫來瞧瞧？”沈蕎試探著問，“鎮上的郎中怕是醫術有限，”
宋嬸搖搖頭，靠在枕上喘著粗氣：“不中用了，我自個兒的身子自個兒清楚。這把老骨頭，撐到現在已經是賺的了。”她頓了頓，頓時抓住沈蕎的手，枯瘦的手指像雞爪子似的，攥得人生疼，“蕎丫頭，這些年，多虧了你。”
沈蕎心裡一緊，面上卻面不改色：“您說。”
宋嬸鬆開沈蕎的手，別過臉去，望著窗外。沈蕎沒有追問。
沈蕎沒有追問。她在廂房裡待了一會兒，幫宋嬸把被褥整理好，又倒了杯溫水放在炕邊，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院子裡已經亮堂起來，東廂房那邊傳來唸安咿咿呀呀的聲音，小傢伙醒了，正拍著炕沿要娘。
沈蕎快步走回正房，念安已經坐起來了，光著小腳丫，看見她就咧開嘴笑，露出兩顆剛冒頭的小門牙。”娘，餓。”他伸開胳膊要抱。
“先穿衣裳，穿好了娘給你盛粥。”沈蕎把他撈起來，三下五除二套上小褂子，又把鞋子給他蹬上。念蕎也醒了，正坐在自己炕上梳頭髮，動作笨拙，辮子歪歪扭扭的。
“娘，宋奶奶今天好些了嗎？”念蕎邊梳頭邊問。
“好些了。”沈蕎把念安放在地上讓他自己玩，走過去幫念蕎重新梳辮子，“你怎麼知道宋奶奶病了？”
“昨兒晚上我聽見她咳嗽了，咳了好一陣子。”念蕎的小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娘，宋奶奶是不是病得很重？她都不下炕了。”
沈蕎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宋嬸是開春那會兒開始不對勁的，起初只是偶爾咳嗽幾聲，後來越來越頻繁，人也日漸消瘦。鎮上的郎中說是脾胃虛弱，開了幾服藥，可吃了不見好。入秋之後更是一天不如一天，如今連下炕都費勁了。
“大人身子弱，養養就好了。”沈蕎把念蕎的辮子紮緊，拍拍她的肩膀，“去洗把臉，一會兒吃飯。”
念蕎點點頭，蹬蹬蹬跑了出去。沈蕎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廂房方向，心裡沉甸甸的。宋嬸的衰老讓她心裡沉甸甸的，卻又無能為力。
早飯是小米粥配鹹菜疙瘩，一家人圍坐在桌邊。裴錚精神頭比前些天好了許多，雖然眼底還有些青黑，但已經能正常吃飯說話了。他給念安夾了一筷子鹹菜，小傢伙不愛吃，皺著小眉頭往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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