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過後，天漸漸暖了，院子裡的棗樹冒出了嫩綠的新芽。沈蕎站在灶臺前，把熬了兩個時辰的小米粥盛進碗裡，又細細地撇去浮沫，吹涼了才端著往宋嬸屋裡走去。
宋嬸已經病了大半個月了。
自從裴大山走後，宋嬸就像被抽走了精氣神似的，整個人迅速地枯萎下去。起初只是咳嗽，後來連下床都費勁，再後來便整日臥在炕上，連翻身都要人幫忙。村裡的赤腳大夫來看過幾回，開了些草藥，卻也不見好轉。大夫私下裡跟沈蕎說，老人家年紀大了，又逢喪夫之痛，這身子骨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沈蕎聽了心裡難受，卻沒有在宋嬸面前表露半分。她每日天不亮就起來，先熬好粥，再煎好藥，然後端到宋嬸屋裡，一勺一勺地喂她吃下去。宋嬸如今瘦得厲害，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皮膚蠟黃蠟黃的，沒有一點血色。她的眼睛卻還亮著，每次看到沈蕎進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便會泛起一點微光。
“蕎兒，你來了。”宋嬸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嬸子，我給您熬了粥，趁熱喝兩口吧。”沈蕎把碗放在炕沿上，伸手扶起宋嬸，又在她背後墊了個軟枕。
宋嬸靠在枕上，喘了好一會兒氣，才緩緩地張開嘴。沈蕎舀了一小勺粥，送到她唇邊。宋嬸慢慢地喝了，又閉上眼睛歇了歇，才又張嘴喝第二口。就這麼一口一口，足足喝了小半碗，她便搖了搖頭，再也喝不下了。
沈蕎放下碗，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宋嬸抓住沈蕎的手，那隻手乾瘦得像枯樹枝，卻用盡了力氣握著。
“蕎兒，你坐一會兒，陪嬸子說說話。”宋嬸的眼眶有些泛紅。
沈蕎在炕沿坐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嬸子想說什麼，我都聽著。”
宋嬸沉默了好一會兒，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叫。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裡透進來，落在炕上，照出一片暖黃的光斑。
“蕎兒，這些年……嬸子對不住你。”宋嬸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顫音。
沈蕎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嬸子別說這樣的話，您待我很好。”
“你別哄我了。”宋嬸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她消瘦的臉上，顯得格外淒涼，“嬸子自己做過的事，心裡都清楚。當年你嫁到裴家來，嬸子……嬸子沒少給你臉色看。”
沈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宋嬸繼續說道：“那時候嬸子心裡有怨氣，覺得你一個外鄉來的丫頭，配不上我家錚兒。你進門頭幾年，嬸子沒少挑你的刺，嫌你做的飯不好吃，嫌你針線活粗糙，嫌你說話口音重……現在想想，真是混賬。”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沈蕎伸手替她擦去淚水，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嬸子，那些事我都忘了。”
“你忘了，嬸子忘不了。”宋嬸緊緊握著她的手，“你嫁過來第二年懷了孩子，嬸子還讓你挺著肚子去河邊洗衣服。那年冬天冷得很，河水刺骨的涼，你回來就發了高燒，差點……差點把孩子給折騰沒了。”
沈蕎的身子微微一顫。那件事她確實記得，那是她嫁到裴家後最難熬的日子。她懷的是頭胎，身子本就虛弱，又被婆婆指使著乾重活，回來後燒了三天三夜，險些沒撐過來。還是裴錚連夜跑了二十里山路去鎮上請了大夫，才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嬸子那時候糊塗，總覺得兒媳婦就是用來使喚的。”宋嬸的淚水越流越多，“後來你生了念蕎，嬸子也沒怎麼幫你帶孩子。月子裡你一個人又要餵奶又要洗尿布，嬸子連一碗熱湯都沒給你端過。”
“嬸子，別說了。”沈蕎的聲音也哽咽起來。
“你讓我說完。”宋嬸喘了口氣，“這些話嬸子憋在心裡好多年了，再不說……再不說怕是沒機會了。”
她頓了頓，繼續道：“後來念安出生，嬸子才算醒悟過來。那年你難產，差點沒命，嬸子在產房外面跪了一夜，求菩薩保佑你平安。從那以後嬸子才明白，你不是外人，你是錚兒的媳婦，是這個家的當家人，是嬸子的親人。”
沈蕎再也忍不住，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她緊緊握著宋嬸的手，說不出話來。
宋嬸抬起另一隻手，顫巍巍地去擦沈蕎臉上的淚：“蕎兒，嬸子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嬸子……”沈蕎泣不成聲。
“你別哭，別哭。”宋嬸反而安慰起她來，“嬸子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難過，是想讓你知道，嬸子心裡明白。這些年你孝順嬸子，照顧這個家，嬸子都看在眼裡。是嬸子以前瞎了眼，不懂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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