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沈蕎披衣而起。那聲音比昨夜更沉,像是從肺腑深處硬生生刮出來的,每一聲都帶著令人心悸的虛弱。她趕緊披衣起身,推開房門時,晨風裹著深秋的涼意撲面而來。
廂房的門虛掩著,沈蕎小心翼翼地推開,昏暗的光線裡,宋嬸蜷在被褥中,臉色灰敗得像蒙了一層舊紙。聽見動靜,她費力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沈蕎臉上,嘴角動了動,卻沒能發出聲音。
“嬸子,您等著,我去熱藥。”沈蕎轉身就要去灶房,衣袖卻被一隻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攥住。
那手涼得像深秋的井水,幾乎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宋嬸的手指微微收緊,嘴唇翕動著,氣若游絲地吐出幾個字:“蕎丫頭……別忙了……”
“藥得喝,喝了才能好。”沈蕎反握住她的手,試圖把自己的溫度傳過去,“您等著,很快的。”
宋嬸卻搖了搖頭,那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只是眼眶裡漸漸蓄滿了淚水。她望著沈蕎,目光裡有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脫,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
“坐……坐會兒……”她喘著氣說,“陪我說說話……”
沈蕎在床沿坐下,將宋嬸的手貼在自己掌心裡暖著。窗外的天光漸漸亮了,灰白的光線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宋嬸溝壑縱橫的臉上,那些皺紋裡藏著半個多世紀的風霜。
“嬸子,您想說什麼,我都聽著。”沈蕎輕聲說。
宋嬸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清明瞭些許。她望著頭頂的房梁,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我這輩子……活了五十五年……前頭三十年在孃家,中間十幾年守著文啟那孩子……後頭這些年……是你們收留了我……”
“嬸子別說這樣的話,這裡就是您的家。”沈蕎握緊她的手。
宋嬸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是啊……是家……我這輩子沒福氣,沒能給宋家留個後……文啟那孩子,走得太冤……”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沒入花白的鬢角。
沈蕎心裡一酸,想起當年宋文啟猝然離世,宋嬸一夜白了頭。這些年來,她始終對前夫的死耿耿於懷,總覺得其中有蹊蹺,卻苦於沒有證據。如今宋嬸病重,那些陳年舊事又浮上心頭。
“嬸子,文啟的事……您是不是知道些什麼?”沈蕎試探著問。
宋嬸的身體微微一顫。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蕎以為她睡著了,才聽見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知道……我知道……”
沈蕎的心霍地一跳。她俯下身,將耳朵湊近宋嬸的唇邊。
“文啟……是被人害死的……”宋嬸的氣息微弱而急促,“那年……他從碼頭回來,喝了碗湯……當天夜裡就……就吐了血……”
“誰?是誰幹的?”沈蕎追問。
宋嬸的嘴唇顫抖著,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扼住了喉嚨,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是……是……”她的目光突然變得驚恐,死死盯著房梁的某個角落,像是那裡站著什麼可怕的東西。
“嬸子,您慢慢說,別怕。”沈蕎安撫地拍著她的背。
宋嬸卻嗖地搖頭,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沈蕎的衣襟:“不能說……不能說……他們會害念蕎和念安……我不能說……”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恐懼,整個人都在發抖。
沈蕎心裡一沉。她隱約感覺到,宋嬸知道的遠比她表現出來的多,但那份恐懼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真相牢牢鎖死。她不忍再逼問,只是悄悄地抱住宋嬸顫抖的身體:“好,不說,咱們不說。您別怕,有我在呢。”
宋嬸的呼吸漸漸平復下來。她靠在沈蕎懷裡,像一個疲憊至極的孩子,喃喃地說:“蕎丫頭……你是個好人……這輩子能遇見你……是我最大的福氣……”
沈蕎的眼眶熱了。她想起這些年,宋嬸雖然住在廂房,卻從未把自己當外人。鋪子裡忙不過來時,她總是第一個搭手;念蕎念安小時候,她也幫著照看;甚至裴大山去世那陣子,也是她拖著病體操持家務。這個苦了一輩子的老人,到頭來最惦記的,還是這個收留了她的家。
“嬸子,您也是我的福氣。”沈蕎輕聲說,“您好好養著,等開春了,我帶您去鎮上逛逛,給您扯身新衣裳,”
宋嬸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好……好……”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皮也漸漸垂下來,“我困了……讓我睡會兒……”
“您睡,我就在這兒陪著。”沈蕎將她的被子掖好,坐在床沿,安安靜靜地守著。
廂房裡安靜下來,只有宋嬸微弱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起伏。窗外的天光越來越亮,院子裡傳來幾聲鳥鳴,清脆而遙遠。沈蕎望著宋嬸安詳的睡顏,心裡卻像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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