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蕎搖搖頭，沒有說話。裴錚在床邊站了會兒，目光落在宋嬸臉上，神色複雜。他知道宋嬸這些年不容易，也知道她心裡藏著事，卻從未想過，那些事會和自己有關。
宋嬸的呼吸越來越淺，像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只剩下最後一絲微弱的光。沈蕎感覺到懷裡的念蕎開始發抖，便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說：“念蕎，去叫弟弟起來，讓他也來送送宋奶奶。”
念蕎抬起頭，眼睛裡已經蓄滿了淚水。她點點頭，起身跑出去，很快帶著睡眼惺忪的念安回來。五歲的小男孩還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看見姐姐哭，也跟著癟起了嘴。
一家四口圍在宋嬸床邊，靜靜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窗外的陽光越來越盛，院子裡開始有了人聲，是鄰居們起床活動的聲音。那些聲音隔著窗戶傳進來，顯得那麼遙遠，又那麼真實。
宋嬸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她的眼睛陡然睜開，渾濁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沈蕎臉上。她的嘴唇動了動，看樣子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串含混的氣音。
沈蕎俯下身，將耳朵貼在她唇邊。
“蕎丫頭……”宋嬸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這輩子……能遇見你……是我……最大的福氣……”
話音落下，她的呼吸戛然而止。那隻一直被沈蕎握著的手，也徹底失去了溫度。
廂房裡一片死寂。念蕎的哭聲第一個響起，緊接著是念安懵懂的嗚咽。裴錚站在原地，拳頭死死地攥著，指節泛白。沈蕎沒有哭，她只是靜靜地握著宋嬸漸漸僵硬的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燦爛的陽光上。
陽光照在院子裡，照在醬菜鋪的招牌上，照在晾曬的草藥上，照在每一個活著的人身上。而廂房裡的這個角落，卻永遠失去了溫度。
宋嬸走了。帶著她所有的秘密，帶著她未說完的話，帶著她五十五年的人生，永遠地離開了這個她稱之為“家”的地方。
沈蕎慢慢鬆開手，起身走到窗前。她推開窗戶，讓清晨的風湧進來，吹散了房間裡沉悶的氣息。院子裡，鄰居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生活，有人在井邊打水，有人在灶前忙碌，有人牽著孩子去學堂。那些聲音清晰而鮮活，與廂房裡的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娘……”念蕎走過來，拉住沈蕎的衣角，小臉上掛滿淚痕。
沈蕎轉過身，蹲下身，將兩個孩子都攬進懷裡。她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抱著他們，猶如要從他們身上汲取力量。
裴錚走到她身邊，將手輕輕放在她肩上。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帶著一種無聲的支撐。
“我去安排後事。”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沈蕎點點頭。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宋嬸走了，那些未解的秘密，那些隱藏的危險，都像沉入深水的石頭，暫時看不見蹤影，卻始終在那裡，等待著某一天浮出水面。
她抬頭望向窗外，陽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深秋的天空高遠而湛藍，幾片白雲悠悠地飄過，像極了人生中那些來了又去的過客。
宋嬸是過客，宋文啟是過客，甚至裴大山也是過客。只有她，沈蕎，必須留下來，撐起這個家，面對所有的風雨。
她深吸一口氣，鬆開懷裡的孩子，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起來。先讓裴錚去請人幫忙置辦棺木，再讓念蕎去通知宋明遠，自己則開始整理宋嬸的遺物。
在宋嬸枕頭底下，她發現了一個小小的布包。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對銀耳環，已經氧化發黑，還有一張泛黃的紙。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像是宋嬸的筆跡，卻又不完全像。
沈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將紙條展開，藉著窗外的光線仔細辨認，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話：
“文啟，娘對不起你。”
字跡顫抖，墨跡暈染，像是寫在淚水中。
沈蕎握著那張紙，手指微微發抖。她想起宋嬸臨終前的話，想起她未說完的秘密，想起她恐懼的眼神。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她不敢深想的答案。
沈蕎將那張紙小心折好，重新放回布包裡。她坐在床邊，看著宋嬸安詳的面容，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想起宋嬸剛來裴家那會兒，總是縮在廂房裡不敢出來，生怕沈蕎嫌棄她。後來日子久了，宋嬸才慢慢放開了，會幫著晾醬菜，會陪念蕎玩耍，會在冬天的夜裡給她和裴錚納鞋底。那些日子雖然平淡，卻實實在在地暖著這個家。
可宋嬸心裡始終壓著一塊石頭，直到嚥氣都沒能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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