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盡，青石鎮的街面上已有了零星的行人。沈蕎在醬菜鋪的後院裡，將最後一罈新醃的蘿蔔乾搬進庫房，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目光落在牆角那片荒蕪的藥圃上。入冬前本該整理的，如今卻耽擱下來，只因家中接連出事，她實在分身乏術。
“娘，宋叔叔來了。”念蕎的聲音從前院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輕柔。
沈蕎應了一聲，快步往前頭去。穿過掛著各色醬菜罈子的堂屋，便見宋明遠站在櫃檯前，手裡提著一個用白紙和素菊紮成的花圈，神色憔悴，眼下泛著青黑。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短打，袖口磨得有些發白，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氣神，站在那裡，竟有些搖搖欲墜。
“明遠來了。”沈蕎招呼道，聲音溫和卻也掩不住疲憊。
宋明遠抬起頭，看到沈蕎，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擠出一句：“嫂子，我……我想去娘墳前看看。”
沈蕎點點頭，轉身從櫃檯下取出一疊紙錢和一包香燭，用布袋裝好遞給他。”去吧，你娘惦記你。念蕎，去把你爹叫來，就說宋叔叔來了。”
念蕎應聲跑向後院。沈蕎看著宋明遠接過布袋時微微發抖的手，心中酸楚。宋嬸走後，這鋪子裡裡外外都靠她一人撐著，裴錚雖有心幫忙，卻總有些心不在焉，夜裡也常獨自坐在院中發呆。她知道他心裡苦，可日子總得過下去。
“嫂子，”宋明遠頓時開口，聲音沙啞，“娘她……走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沈蕎一怔，想起宋嬸臨終前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還有那句始終沒說完的話。她搖了搖頭：“嬸子走得安詳，沒來得及說什麼。倒是你，這些日子可好？碼頭的生意。”
“生意還行。”宋明遠打斷她，眼神有些躲閃，“就是……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娘在的時候，我嫌她嘮叨，如今想聽，卻再也聽不到了。”
這話戳中了沈蕎的心事。她何嘗不是如此？公公和宋嬸接連離世，這院子裡一下子冷清了許多。念安還小，不懂事，整日里只知道玩鬧；念蕎雖懂事，卻也因學堂裡的閒話變得沉默寡言。她每天強打精神，操持家務，打理鋪子，卻總在夜深人靜時，對著空蕩蕩的廂房發愣。
“明遠，”沈蕎斟酌著開口，“嬸子雖然走了，但咱們還是一家人。你若有什麼難處，儘管跟嫂子說。”
宋明遠眼圈一紅，低下頭去。他想起母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反覆唸叨“別怨你嫂子，她不容易”，又想起母親那些沒說完的話，像一根刺紮在心裡。他知道母親想說什麼，可他不敢問，更不敢聽。
就在這時，裴錚從後院走了進來。他比前些日子更瘦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身灰布衣衫空蕩蕩地掛在身上。看到宋明遠，他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明遠來了。”
“裴大哥。”宋明遠站起身，將花圈遞過去，“這個……給娘。”
裴錚接過花圈，手指摩挲著那素白的紙花，沉默良久。院子裡只有風吹過醬菜罈子的輕微聲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叫賣聲。
“走吧，”裴錚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我陪你去。”
三人出了鋪子，沿著青石板路往鎮外走。念蕎牽著沈蕎的衣角，小聲問：“娘，我們去看宋奶奶嗎？”
沈蕎摸摸她的頭：“嗯，去給你宋奶奶磕個頭。”
念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回頭看了一眼鋪子。弟弟念安正被隔壁雜貨鋪的王嬸抱著，手裡攥著一塊麥芽糖，吃得滿臉都是。她頓時覺得，弟弟真幸福，什麼都不知道。
宋嬸的墳在鎮外的山坡上，和裴大山的墳相隔不遠。兩座新墳並排立著，墳頭的土還是新的，旁邊野草已經開始枯黃。秋風卷著落葉，在墳前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聲響。
宋明遠一到墳前，便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他將花圈端正地放在墳頭，又從沈蕎給的布袋裡取出紙錢和香燭，一樣樣擺好。火摺子打了幾次才點燃，青煙嫋嫋升起，帶著紙錢燃燒的焦糊味。
“娘，兒子來看你了。”宋明遠開口，聲音哽咽，“兒子不孝，沒能陪你最後一程。你總說我不懂事，如今我懂事了，你卻看不到了。”
沈蕎和裴錚站在一旁，默默看著。念蕎也學著跪下，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她想起宋奶奶以前總給她留好吃的，還教她繡花，雖然總繡得歪歪扭扭的，宋奶奶卻總誇她繡得好。想著想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紙錢燒完了，灰燼被風吹得四散。宋明遠卻仍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他的膝蓋深深陷進泥土裡，雙手撐著地面，肩膀微微顫抖。
“明遠，”裴錚上前一步，想扶他起來，“地上涼，起來吧。”
宋明遠搖搖頭，抬起頭，眼睛通紅：“裴大哥，讓我再跪一會兒。我總覺得……娘還在看著我。”
沈蕎心中一酸，別過臉去。她想起宋嬸最後那幾天，總是拉著她的手，反反覆覆地看，好像要把她的樣子刻進眼睛裡。那時她只當是老人捨不得，如今想來，或許宋嬸是想告訴她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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