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錚依舊跪著，一動不動。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林墨盯著他看了許久，眼中的恨意漸漸被一種更深的疲憊取代。他冷不丁搖了搖頭，轉身往外走。
“夠了。”他第三次說出這兩個字，這次是對所有人說的，“你們繼續你們的儀式吧。”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裴錚，午夜夢迴的時候，你聽見我妹妹的哭聲了嗎？”
說完，他大步離去，靛藍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陽光裡。祠堂裡靜得可怕，只有香火燃燒的噼啪聲。沈蕎看著丈夫僵硬的背影，看著他緩緩抬起手，捂住了臉。指縫間，有淚水滑落。
族老清了清嗓子，試圖繼續儀式，但氣氛已經完全變了。村民們交頭接耳，目光在裴錚和林墨離去的方向之間游移。沈蕎站起身，扶起裴錚。他的身體重得像灌了鉛，眼神空洞，猶如靈魂已經被抽走。
“我們回家。”沈蕎輕聲說。她牽著念蕎，念安牢牢地抓著她的衣角。裴錚像個木偶一樣，被她攙扶著走出祠堂。一路上，村民們的目光如芒在背，那些竊竊私語像毒蛇一樣鑽進耳朵。
“原來真是他……”
“可憐林老根爺孫倆……”
“裴錚平時看著挺老實，怎麼會……”
沈蕎加快了腳步。念蕎看樣子聽懂了什麼，小臉煞白，緊緊攥著母親的手。念安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感覺到氣氛不對，怯生生地不敢說話。
回到家，沈蕎安頓好孩子們，讓念蕎帶弟弟去屋裡玩。她轉身時，看到裴錚還站在院子裡，望著祠堂的方向，背影孤寂得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
“裴錚。”她走到他身邊。
裴錚沒有回頭，聲音嘶啞：“你都聽見了。”
“我需要你告訴我。”沈蕎的不緊不慢地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驚訝，“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裴錚終於轉過身。他的眼睛紅腫，臉上淚痕未乾。他看著沈蕎，看了很久，久到沈蕎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林墨說的……是真的。”他艱難地說出這句話，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挖出來的，“那場火，是我放的。”
沈蕎的心一下子一沉，縱然早有猜測，親耳聽見時，還是像被重錘擊中。她後退了一步，靠在廊柱上，才勉強站穩。
“為什麼？”她問。
裴錚閉上眼，十年前的夜晚在眼前重現。火光，哭喊，濃煙，還有那個七歲女孩驚恐的眼睛。”我退伍回來，發現爹被林老根打斷了腿。他們爭一塊地，林老根仗著兒子在鎮上當差，欺負我們裴家。我去找他理論，他不但不認錯，還罵我爹是老不死，罵我們裴家是絕戶……”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顫抖。”我當時喝了酒，腦子裡一片空白。等我反應過來，火已經燒起來了。我想救，但是……來不及了。”
沈蕎看著他痛苦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她想起嫁進裴家這八年，裴錚對林家人總是避而不見，村裡有紅白喜事，他從不和林家同席。她想起他偶爾望著村東頭髮呆，眼神里全是化不開的愧疚。原來那些沉默和躲閃背後，藏著這樣沉重的秘密。
“爹知道嗎？”沈蕎問。
裴錚點頭：“爹知道。他勸我去自首，但我……我怕。我怕離開你們，怕念蕎沒有爹。爹為了這事，心裡一直憋著，身體才垮得那麼快……”
沈蕎一下子明白了裴大山臨終前那句“燒村子不怪你”的含義。那不是原諒，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最後的庇護，也是壓在心底十年的重負終於說出口的解脫。
“宋嬸也知道？”她想起宋嬸欲言又止的模樣。
“宋嬸那晚起夜，看見我從村東頭跑回來。”裴錚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她什麼都沒說，但我知道她知道。這些年，她看我的眼神，都帶著這個秘密。”
沈蕎沉默了。院子裡，風吹過晾曬的醬菜，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遠處傳來唸蕎教念安念童謠的聲音，天真無邪，與這時的沉重形成尖銳的對比。
“那你打算怎麼辦？”沈蕎終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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