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沈蕎蹲在灶臺前生火，蒸汽把她的額髮打溼了幾縷，貼在鬢角。她拿袖子抹了一把，往灶膛裡又添了兩根柴。春天的早晨還有些涼，柴火噼啪作響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念安從廂房裡揉著眼睛跑出來，穿著件半舊的夾襖，腳上的布鞋踩得啪嗒啪嗒響。他撲到沈蕎身邊，仰著小臉問：“娘，今天煮什麼粥？”
沈蕎把他拉到身前，替他扣好衣襟上鬆開的扣子，溫聲道：“紅豆粥，你姐姐昨兒說想喝。”她頓了頓，又道，“去把姐姐叫起來，該去學堂了，”
念安點點頭，轉身跑進屋裡，不一會兒就傳來唸蕎帶著睡意的聲音：“知道了，別拽我袖子……”
沈蕎聽著孩子們的動靜，嘴角微微彎了彎。這半年來，家裡接連走了兩位老人，裴大山和宋嬸的相繼離世，讓這個家一下子空了許多。裴錚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好些日子才褪去。她自己也覺得身子發沉，像是壓著塊石頭。可日子總得過下去，鋪子要開，孩子要養，地裡的活也要人操持。
水開了，她把泡了一夜的紅豆倒進去，又抓了把小米，用勺子慢慢攪著。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她想起宋嬸臨終前那幾次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裡又是一陣發悶。那沒說出口的話，像根刺，時不時就扎一下。
“娘，我好了。”念蕎梳著兩個小髻走進來，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手裡還拿著本翻舊了的《千字文》。她今年八歲了，個頭躥得快，已經到沈蕎肩膀下面。小臉長開了些，眉眼像極了裴錚，只是性子隨了沈蕎，沉靜少言。
沈蕎盛出一碗粥，放在桌上涼著，又拿了塊醬菜疙瘩切成細絲，淋上幾滴香油。”先吃飯，吃完讓你爹送你去學堂。”
念蕎坐下來，小口小口喝著粥。念安也湊過來，自己爬上凳子，抓起勺子就往嘴裡塞。沈蕎拍掉他伸向醬菜碟子的手：“先喝粥，不然齁著。”
裴錚從後院進來，肩上搭著條汗巾，顯然是剛練完拳。他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喉結上下滾動。半年過去，他瘦削的臉龐線條更硬朗了，眼神也比從前沉了幾分。父親和宋嬸的接連離去，讓他沉默了許多，只有看著沈蕎和孩子們時，眼裡才會透出些暖意。
“今天我去鎮上送醬菜，順便把念蕎送到學堂門口。”他走過來，在沈蕎身邊坐下，拿起個饅頭掰開，夾了塊醬菜疙瘩。
沈蕎點頭：“鋪子裡的存貨不多了，我下午再去醬兩缸。對了，宋明遠前兒託人捎話，說他那邊草鞋賣得不錯，想再進一批咱們的醬菜。”
裴錚嚼饅頭的動作頓了頓，含糊地嗯了一聲。宋嬸走後，宋明遠來過幾次，每次都欲言又止的樣子。上次在墳前，他說宋嬸有話沒說完，可到底是什麼話，誰也不知道。沈蕎私下問過裴錚，裴錚只說別多想，人都走了，問也問不出來。
一家人安靜地吃完早飯，沈蕎收拾碗筷，裴錚去套牛車。念蕎背起書袋，走到門口又回頭：“娘，今天先生要考默寫，我昨晚背熟了。”
沈蕎笑了笑，摸摸她的頭：“去吧，好好考。”
牛車吱呀呀地出了巷子，念安追出去幾步，被沈蕎拉回來。”你爹送姐姐去了，一會兒就回來。”她牽著念安的手往回走，“今天娘要醬菜，你乖乖在院子裡玩，別跑遠。”
念安點頭，跑到牆根下蹲著看螞蟻搬家。沈蕎看著他的背影，心裡軟了軟。這孩子才五歲，正是淘氣的時候，可經歷了家裡這些變故，也懂事了不少。前些天念蕎從學堂回來說，有同學在背後議論，說裴家死了兩個老人，怕是風水不好。念蕎沒哭，回來只問沈蕎，是不是他們家真的運氣差。沈蕎當時心裡一酸，把女兒摟在懷裡，輕聲說，咱們家運氣好著呢，有你，有弟弟，還有你爹和我。
後院的醬缸排成兩排，沈蕎掀開蓋子，一股濃郁的醬香撲面而來。她拿起長柄勺子攪了攪，缸裡的蘿蔔和黃瓜在深褐色的醬汁裡沉沉浮浮。這些醬菜是她一罈一罈醃出來的，從選料到配料，都是她親手把關。鎮上的人愛吃她家的醬菜，說味道正，分量足。鋪子的生意慢慢好起來，進項也比從前多了些。
她正忙著，裴錚送完念蕎回來了。他把牛車停在後院，走過來接過沈蕎手裡的勺子：“我來，你歇會兒。”
沈蕎沒推辭，站在一旁看他攪醬缸。裴錚的手勁大，攪得勻，醬菜在缸裡翻滾，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兩人誰都沒說話，可空氣裡卻有種默契的安靜。
“鐵柱來信了。”裴錚頓時開口，聲音有些啞。
沈蕎一怔：“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在鎮上碰到驛站的人，順手帶回來的。”裴錚從懷裡掏出封信，遞給沈蕎，“說是升了六品武官，駐地在北邊，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沈蕎接過信，展開看了看。趙鐵柱的字跡潦草，但意思清楚：他一切都好，讓裴錚和沈蕎保重，還說等他任期滿了，一定回青石鎮來看看。信末尾畫了個歪歪扭扭的酒罈子，大概是說回來要喝裴錚釀的酒。
沈蕎把信摺好，塞回信封：“等你得空了，給他回封信。讓他別惦記，家裡都好。”
裴錚點點頭，繼續攪醬缸。沈蕎看著他寬闊的背影，霎時想起十年前剛嫁過來時，裴錚也是這樣沉默寡言，只在她面前才會多說幾句話。那時候裴大山還健朗，宋嬸也還硬朗，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如今物是人非，只剩下他們夫妻倆，帶著兩個孩子，守著這個醬菜鋪子。
“下午我去給念安做雙鞋，他的腳又長了。”沈蕎轉身往廚房走，“你要是得閒，把後院的籬笆修修，前幾天下雨沖壞了一截。”
裴錚應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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