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蹲在草鞋鋪子門檻上抽了三袋旱菸。他望著遠處河面上穿梭的漁船，眼神卻落在虛空裡。鋪子裡堆滿了半成品的草鞋，麻繩和草料散落一地，夥計幾次想進去收拾，都被他擺手攔住了。
“東家，今兒不開張了？”夥計試探著問。
宋明遠把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來。他比一年前瘦了許多，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眼神里卻有一種從前沒有的光亮。那光亮不是興奮，也不是悲傷，更像是在漫長的黑夜之後，終於看清了前方道路的篤定。
“不開張了。”他說，“從今兒起，這鋪子盤出去，”
夥計愣住了：“東家，您這是……”
“我要辦個學堂。”宋明遠的不緊不慢地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就在鎮東頭那片廢園子，我已經跟里正說好了。往後，窮人家的孩子來唸書，不收束脩。”
訊息像長了翅膀，不到半日就傳遍了青石鎮。茶館裡、攤販前、碼頭工人的休息處，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說宋明遠是瘋了，放著好好的生意不做，去當什麼教書先生；有人說他是被母親去世刺激得糊塗了；還有人壓低聲音，說起宋嬸臨終前那欲言又止的模樣，猜測這家人是不是遭了什麼報應。
沈蕎聽到訊息時，正在後院醃製今年的第三批醬蘿蔔。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鹽粒從指縫間灑落，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娘，明遠叔真的要辦學堂嗎？”念蕎放學回來，書包還沒放下就湊過來問。她今年八歲，個子抽條了不少，眉眼漸漸長開，像極了沈蕎年輕時的模樣。
“嗯。”沈蕎應了一聲，把蘿蔔條碼進罈子裡，“聽說明天就開館。”
“那我能去唸嗎？”念蕎眼睛亮亮的，“我們學堂的先生說，明遠叔學問可好了，當年考中了秀才，要不是家裡出了事，功名也沒保住。”
沈蕎直起腰，看著女兒。陽光透過葡萄架，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想起宋嬸去世前那段時間，總是拉著她的手，反反覆覆說些從前的事，說到最後總會哽咽，卻始終不肯說破。宋明遠也是，那次在墳前跪了那麼久，說母親“對不起”他們，卻再不肯多言。
這些事像一團迷霧，籠罩在沈蕎心頭，讓她每每想起就覺得沉甸甸的。
“你想去就去吧。”沈蕎說，“不過得先把家裡的活兒做完，”
第二天，鎮東頭那片荒廢了多年的園子前，圍滿了人。園子原本是前朝一個員外的別院，後來敗落了，只剩下殘垣斷壁和幾棵歪脖子老槐。宋明遠請人簡單修繕了屋子，用木板搭了桌椅，牆上掛了塊木板，用炭筆寫著“蒙學堂”三個字。
他站在門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面對烏泱泱的人群，他沒有怯場，聲音清晰而溫和：“今日起，宋某在此開館授課。凡鎮上及周邊村落，六歲以上、十二歲以下孩童，不論男女，不拘束脩，皆可來唸書。家中實在困難的，紙筆墨硯，學堂一應供給。”
人群裡一陣騷動。一個黝黑的漢子擠到前面，搓著手問：“宋先生，當真不收錢？”
“當真。”
“那……俺家三個娃都能來？”
“都能。”
漢子咧開嘴笑了，轉頭對人群喊：“聽見沒？真不收錢！俺這就回去叫娃們來！”
人群沸騰起來，推搡著往前擠。宋明遠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不過，宋某有幾條規矩。第一，進了學堂，就要守規矩，尊師長，友同窗。第二，讀書要用心，不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第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不可欺凌弱小，不可偷盜撒謊。若有違者，一次勸誡，二次罰站，三次逐出學堂。”
他說話時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那些原本想湊熱鬧的，也收起了嬉皮笑臉。
沈蕎帶著念蕎來得晚了些。她遠遠站在槐樹下，看著宋明遠被家長們圍著問長問短，看著孩子們好奇地探頭探腦，看著這個曾經沉默寡言的青年，如今挺直脊樑，從容地應對著一切。
“娘，我們也過去吧。”念蕎扯了扯她的袖子。
沈蕎搖搖頭：“你先過去，娘在這兒看看。”
念蕎點點頭，小跑著擠進人群。宋明遠看見她，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念蕎來了？快進來，給你留了位置。”
沈蕎看著女兒跟著幾個年齡相仿的孩子走進屋子，看著宋明遠轉身也走進去，掩上了門。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只剩下幾個閒漢還在樹蔭下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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