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蕎正在燈下縫補念安的衣裳。她抬起頭，看著女兒認真的小臉，想了想，說：“就是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知道怎麼做人，怎麼對得起天地良心。”
念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低頭寫字去了。
沈蕎卻走了神。她想起宋嬸臨終前那些欲言又止的話，想起宋明遠在墳前說的那句“對不起”，心裡那團迷霧又浮了上來。她總覺得，宋明遠辦學堂，不僅僅是為了做善事，更像是在贖什麼罪。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不安。
轉眼到了秋天，學堂要辦第一次開筆禮。宋明遠邀請鎮上的鄉紳和有名望的老人來觀禮，也請了沈蕎一家。開筆禮那天，學堂裡裡外外收拾得乾乾淨淨，孩子們穿著最好的衣裳，臉上洋溢著興奮。
宋明遠作為先生，帶著孩子們向孔夫子像行禮，然後每個孩子在描紅本上寫下第一個“人”字。他的聲音溫和而莊重：“這個‘人’字，一撇一捺，相互支撐。做人就要像這個字一樣，堂堂正正，互相扶持。”
沈蕎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發熱。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家裡窮，沒能唸書識字，是嫁到裴家後，跟著裴錚慢慢認了些字。她知道讀書的機會有多珍貴，也更能體會宋明遠做這件事的意義。
儀式結束後，宋明遠送走賓客，看見沈蕎一家還在，便請他們到屋裡坐。屋子簡陋，除了書桌書架，幾乎沒有別的傢俱。牆上掛著一幅字，是宋明遠自己寫的：“有教無類”。
“明遠，”沈蕎終於忍不住問，“你做這些，到底是為了什麼？”
宋明遠正在倒茶的手頓了頓。他放下茶壺，沉默了很久，久到裴錚都皺起了眉頭。
“嫂子，”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娘臨終前，一直想跟你說件事，卻始終沒說出口。她讓我也別說，說事情過去就過去了，別再翻出來，平白添堵。”
沈蕎的心提了起來：“什麼事？”
宋明遠看著窗外，院子裡孩子們在嬉鬧，笑聲清脆。他的眼神飄得很遠，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我爹……宋文啟，”他艱難地說，“不是失足落水的，”
屋子裡的空氣凝固了。裴錚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沈蕎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他是被人害死的。”宋明遠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慢性毒藥，下了很久。等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沈蕎腦子裡“嗡”的一聲。她想起多年前那個雨夜，宋文啟的屍體從河裡撈上來，仵作說是喝醉了失足。她想起宋嬸那之後就大病一場，病好後整個人都變了，沉默寡言，常常一個人發呆。
“誰……”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不知道。”宋明遠搖頭，“我娘也不知道。但她知道，下毒的人，一定跟咱們家有仇。她怕，怕得夜夜睡不著，怕那人還會對我們下手。所以她不敢說，不敢聲張，只能把這事爛在肚子裡。”
他轉過頭，看著沈蕎，眼裡有淚光：“嫂子，我娘這輩子，心裡壓著這塊石頭，壓了幾十年。她總覺得對不起你，對不起裴家。當年你嫁過來，她本該把你當親女兒疼，可她心裡有鬼，總是躲著你，冷著你。她不是不喜歡你，她是怕，怕你知道了真相，會恨她，恨我們宋家。”
沈蕎的手開始發抖。她想起宋嬸那些年若有若無的疏離，想起她臨終前緊緊抓著自己的手，眼裡全是愧疚和痛苦。原來那些她以為的冷漠和嫌棄，背後藏著這樣的秘密。
“所以你辦學堂，”裴錚的聲音低沉地響起，“是為了贖罪？”
宋明遠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只是贖罪。我娘說，宋家欠了債，不只是欠裴家的，也欠那些因為我們家而受害的人。她不知道該怎麼還，就讓我多做善事，多積德。我想，辦學堂，讓窮孩子能唸書，能明事理，能走正路，或許……或許能抵消一些罪孽吧。”
他說完，屋子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孩子們的笑聲，一陣陣傳進來。
沈蕎慢慢站起身，走到宋明遠面前。她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几歲的青年，看著他眼裡深重的疲憊和愧疚，頓時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遠，”她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娘已經走了，那些恩怨，也該跟著入土了，你現在做的，是好事，是大好事，別總想著贖罪，就當是……就當是為你娘積福，為孩子們積福”
宋明遠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是深深彎下腰，行了一個大禮。
離開學堂時，天色已經暗了。裴錚牽著念蕎，沈蕎抱著睡著的念安，一家四口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碼頭邊的燈籠亮起來了，倒映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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