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後的第一批醬菜出了問題。
沈蕎是清晨發現的。天剛矇矇亮，她照例去後院檢查醃菜罈子。罈子一溜排開，大的小的加起來有十來個，都是去年秋天封的，算著日子，今兒該開壇了。她蹲下來，掀開第一個壇蓋，一股酸腐氣撲面而來。
她皺了皺眉，拿竹筷夾了一條蘿蔔放在嘴裡嚼。不對。不是發酵不到位的那種酸，而是一種刺鼻的、像是什麼東西爛掉的酸。她吐掉蘿蔔條，又掀開第二個壇蓋，味道更衝，酸裡帶著一股黴味。第三個，第四個。五個罈子掀下來，只有兩個是正常的，剩下三個全變了味。
沈蕎蹲在地上，手指沾著壇沿上黏糊糊的汁液，目光從壇口掃到壇底。她湊近聞了聞壇沿的封泥，封泥沒有被動過的痕跡，可她分明記得，封壇那天她是親手把每個罈子都封得嚴嚴實實的。她用指甲颳了刮壇口內壁，刮下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聞了聞，有股淡淡的苦味。
不是天熱捂壞了，是有人往罈子裡摻了東西。
她站起來，走到前院。夥計老周正在掃地，看見她出來，放下掃帚迎上去：“東家，今兒開壇了？”
“老周，”沈蕎的不緊不慢地靜，“前幾日鋪子裡有沒有生面孔來過？”
老周想了想：“有。前日午後來了個年輕後生，穿一身灰布衣裳，說想批一批醬菜運到隔壁鎮去賣。我領他在鋪子裡轉了一圈，他東看西看，問了鹽價、問了罈子的尺寸、還問了醃菜用的什麼方子。我嫌他問得太多，沒怎麼搭理他。他待了約莫半個時辰才走。”
“長什麼樣？”
“個頭不高，麵皮白淨，下巴上有顆痣。”老周比劃了一下，“說話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沈蕎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她回到後院，把那三壇壞了的醬菜一罈一罈地搬出來，倒進後院的廢缸裡。褐色的醬汁嘩嘩地流出來，濺了她一鞋底。她倒完之後，又用清水把三個罈子裡裡外外刷了三遍，重新封好，放在太陽底下曬了一整天。
念安從屋裡跑出來，看見娘蹲在後院忙活，湊過來問：“娘，你在幹什麼？”
“倒掉壞了的醬菜。”
“為什麼壞了？”
“鹽放少了。”沈蕎隨口應了一句，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念安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又問：“那咱們不是虧錢了嗎？”
沈蕎直起腰，看著九歲的兒子。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嘴太碎。她摸了摸他的頭：“虧不了多少，別操心了，去找你爹。”
念安哦了一聲，顛顛地跑了。沈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淡下去。她轉過身，重新蹲下來，盯著那三個空罈子出神。
鹽放少了？她沈蕎醃了這麼多年醬菜，什麼時候鹽放少過？更何況，她封壇前是逐壇檢查過鹹淡的，三個罈子同時出問題，機率比天上掉銅板還低。
有人故意的。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她心口。她沒有聲張，甚至沒有告訴鋪子裡的其他夥計。她只是把剩下的罈子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其他問題，然後照常開門做生意。
日子還是要過的。
中午裴錚從山上回來，背了一隻瘦兔子，皮毛上還帶著露水。他把兔子扔在灶臺上，去井邊打水洗手。沈蕎在灶前燒火，把兔子剝了皮，剁成塊，加了薑片和料酒燉上。
“今日開壇了？”裴錚靠在門框上問。
“開了。”沈蕎沒有抬頭。
“怎麼樣？”
“有三壇壞了。”
裴錚的手停在水桶邊上。他轉過頭看她，目光沉了沉：“怎麼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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