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蕎把新醃的蘿蔔條從罈子裡撈出來碼在竹匾上,碼在竹匾上晾曬,手指被鹽水泡得微微發白。念安蹲在門檻上啃饅頭,小臉上沾著芝麻粒,眼睛卻盯著院牆外頭那棵老槐樹。
“娘,槐花能吃不?”念安仰起臉問。
沈蕎直起腰,笑著用圍裙擦了擦手:“能啊,等開了花,娘給你做槐花餅。”
念安歡呼一聲,饅頭差點掉地上。他今年九歲,正是對什麼都好奇的年紀,前幾日看見鄰家孩子爬樹摘榆錢,回來就纏著裴錚要學爬樹。裴錚被他磨得沒辦法,扛著他在院子裡轉了三圈,算是過了癮。
裡屋傳來唸蕎的聲音:“娘,我今日不想去學堂。”
沈蕎走進去,看見十二歲的女兒正對著銅鏡梳頭,頭髮已經能紮起簡單的髻了。念蕎這兩年個子快到沈蕎肩膀,眉眼漸漸長開,像極了年輕時的沈蕎,只是性子比娘更倔。
“又怎麼了?”沈蕎靠在門框上。
念蕎轉過身,手裡還攥著木梳:“宋先生昨日教的《千字文》,我早就會背了。今日又要抄寫,沒意思。”
沈蕎走過去,接過梳子替她把髮髻抿緊:“會背和會寫是兩回事。你爹常說,手熟才能生巧。”
念蕎撇撇嘴,但沒再反駁。她知道娘說的有道理,可心裡就是憋著一股勁。十二歲的姑娘,心思活泛,看什麼都新鮮。前幾日她幫娘算賬,噼裡啪啦撥了一陣算盤,把鋪子裡半年的進項都理清了,連沈蕎都吃了一驚。
“娘,我想學做生意。”念蕎霎時說。
沈蕎手一頓,把最後一根簪子插好:“這話你說了多少回了?”
“這回是認真的。”念蕎轉過身,眼睛亮晶晶的,“娘你看,咱們醬菜鋪的生意雖然穩當,可要是能把隔壁那間空鋪子盤下來,開個雜貨鋪,醬菜、乾貨、針頭線腦都賣,生意肯定更好。”
沈蕎被她逗笑了:“你才多大,就想著盤鋪子了?”
“我算過了,”念蕎掰著手指頭,“隔壁鋪子一個月租金二兩銀子,咱們醬菜鋪每月能淨賺四兩多,要是雜貨鋪再賺點,一年下來……”
“行了行了,”沈蕎打斷她,心裡卻有些感慨。這孩子確實有經商的腦子,可沈蕎總覺得,女孩子家,還是該多讀點書,將來才不至於被人糊弄。
這時裴錚從外頭進來,他剛練完拳,額頭上還帶著汗。看見母女倆在屋裡說話,便問:“怎麼了?”
念蕎搶著說:“爹,我想跟娘學做生意。”
裴錚看了沈蕎一眼,沈蕎無奈地搖搖頭。裴錚走過去,揉了揉念蕎的頭髮:“想學就學,不過學堂也得去。你宋先生教得用心,你可不能辜負人家。”
念蕎眼睛一亮:“那我放學後可以去鋪子幫忙?”
“可以。”裴錚點頭,“但功課不能落下。”
念蕎歡呼一聲,蹦蹦跳跳往外跑:“我去上學啦!”
沈蕎看著女兒的背影,嘆了口氣:“這丫頭,心思全在生意上。”
裴錚從水缸裡舀了瓢水喝,喉結滾動:“隨你。”
“我哪有她這麼精明。”沈蕎嗔道,心裡卻甜絲絲的。念安這時跑進來,抱住裴錚的腿:“爹,我也要上學!”
裴錚一把將他舉起來,扛在肩上:“你還小,等明年再說。”
一家人吃了早飯,沈蕎和裴錚送念蕎去蒙學堂。宋明遠的蒙學堂就開在鎮東那片廢園裡,如今已經修葺一新,院子裡種了兩棵桂花樹,屋簷下掛著一塊木匾,上面是宋明遠親手寫的“明德學堂”四個字。
念蕎蹦蹦跳跳跑進去,沈蕎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宋明遠正在院裡教孩子們認字,聲音溫和,耐心十足。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比幾年前清瘦了許多,但眼神卻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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