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上個月醬黃瓜賣了三百二十文，可咱們進的鹽和豆子就花了快一半。”念蕎抬起頭，眼睛裡閃著與年齡不符的認真，“宋先生說這叫‘成本’，做生意不能只看進賬。”
沈蕎直起身，擦了擦額角的汗，看著女兒笑了笑：“你倒是記得清楚。那你說說，咱們該怎麼省？”
念蕎咬了咬筆桿：“隔壁王嬸家自己曬鹽，要是咱們能跟她搭夥，鹽錢能省下三成。還有豆子，後街李伯的豆子比集市上便宜兩文一斤，就是得自己去挑。”
“你連這個都打聽好了？”沈蕎有些意外。
念蕎抿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我放學路上順便問的。娘，我不想嫁人，我想學做生意，把咱們鋪子開到縣城去。”
沈蕎心裡一軟，走過去摸了摸女兒的頭：“生意可以學，書也要念。你宋先生教的那些道理，比賬本上的數字更金貴。”
正說著，院子裡傳來唸安咿咿呀呀的聲音。九歲的小兒子正蹲在牆角，用樹枝在地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圈，嘴裡唸唸有詞：“哥哥……魚……”
沈蕎探頭一看，忍不住笑了：“念安，畫什麼呢？”
小傢伙抬起頭，臉上沾著泥點，眼睛亮晶晶的：“畫大魚！爹說河裡有大魚，念安要釣！”
裴錚這時從後門進來，身上還帶著晨露的溼氣。他剛從山上回來，背上的竹簍裡裝著幾隻野兔，毛色油亮。他把簍子放下，彎腰抱起兒子，用胡茬輕輕蹭了蹭孩子的臉：“等念安再大些，爹帶你去河裡釣真正的大魚。”
念安咯咯笑著躲閃，小手拍打著父親的肩膀。念蕎放下賬本跑過來，拉著裴錚的袖子：“爹，今天能不能早點回來？宋先生說要教我們算術，我想提前把鋪子的賬理清楚。”
裴錚看了看沈蕎，眼神溫和：“行，下午我早點收工。”
一家人在後院吃了簡單的早飯。粥是沈蕎天沒亮就熬好的，配著自家醃的蘿蔔乾和幾塊醬豆腐。念安吃飯還不利索，米粒沾了滿臉，沈蕎耐心地給他擦嘴。念蕎則一邊吃一邊翻著賬本，時不時用筆在紙上記兩筆。
飯後，沈蕎送念蕎去蒙學堂。宋明遠的學堂設在鎮東的廢園裡，經過兩年多的打理，早已不是當初破敗的模樣。院子裡種了兩棵槐樹，樹下襬著十幾張舊桌椅，孩子們讀書的聲音清脆地傳出來。
“沈嬸子早。”宋明遠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卷書，對沈蕎點了點頭。他比兩年前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沉靜溫和，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漿洗得挺括。
“宋先生早。”沈蕎把念蕎往前推了推，“這丫頭昨晚又熬夜算賬，眼睛都熬紅了，您多費心。”
宋明遠笑了笑：“念蕎算術極有天分，假以時日，怕是比我還強。”
念蕎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快步跑進學堂。沈蕎看著女兒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孩子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倔強，要強，卻又比自己多了幾分讀書人的聰慧。
回家的路上，沈蕎拐去集市買了些新鮮的菜。春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青石板路上，兩旁的店鋪陸續開了門，夥計們吆喝著招攬生意。走到街口時，她看見一個陌生的年輕人站在裴家醬菜鋪對面的老槐樹下，正抬頭望著鋪子的招牌。
那人身形高瘦，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布衫，肩上挎著個簡單的包袱。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目光專注地掃過鋪面的每一個角落，從褪色的招幌到門前的青石臺階，再到窗臺上沈蕎剛擺出來的幾盆小蔥。
沈蕎心裡有些疑惑，但沒多想，徑直走進鋪子。後院傳來裴錚劈柴的聲音，沉穩而有節奏。她放下菜籃，開始準備午間的飯菜。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沈蕎從後院出來倒水，發現那人還在。他換了個位置，現在站在斜對面的茶攤旁，手裡端著一碗粗茶，眼睛卻始終望著裴家鋪子的方向。茶攤的老闆娘跟他搭話，他只是搖頭，偶爾簡短地應一兩個字。
沈蕎皺了皺眉，走到門口裝作晾曬衣服，悄悄打量那人。他看起來二十歲上下，面容清秀，但眉宇間有一股化不開的鬱色。最讓沈蕎在意的是他的眼神，那與其說尋常路人的隨意張望，不如說一種近乎貪婪的凝視，彷彿要把眼前的景象刻進骨頭裡。
“娘，看什麼呢？”念安不知何時跑了出來，抱住沈蕎的腿。
沈蕎回過神，抱起兒子：“沒什麼，一個過路的。”
念安卻探著頭往外看，突然指著那人說：“那個哥哥……在哭。”
沈蕎一愣，再仔細看時，發現那人的眼眶確實微微發紅，雖然離得遠看不真切，但那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肩膀，確實像是在強忍著什麼情緒。
這時，裴錚從後院走出來，手裡拿著剛劈好的柴火。他順著沈蕎的目光看去，腳步頓了頓，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沈蕎注意到他握著柴火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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