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蕎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鋪子。
傍晚收鋪的時候，她把老周叫到一邊，低聲叮囑了幾句。老周聽完，臉色變了：“東家，你是說……”
“別聲張，”沈蕎打斷他，“從明日起，後院的罈子上鎖。鑰匙只有我和你有。開壇之前，每壇都得我親自驗過。”
老周點頭，轉身要走，又被沈蕎叫住了。
“還有，”她說，“往後有生面孔來問東問西的，你多留個心眼，記住他的長相、口音、穿著，回來告訴我”
“記住了。”老周應聲而去。
沈蕎一個人在鋪子裡坐了一會兒，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才鎖了門往家走。
到家時，院子裡靜悄悄的。念安已經睡了，念蕎在燈下寫字，聽見動靜抬頭喊了聲“娘”，又低頭繼續寫。沈蕎走進灶房，看見灶臺上扣著一個竹匾，底下是給她留的飯菜。
她端出來，坐在灶前慢慢吃。吃了一半，發現裴錚不在家。
“念蕎，”她揚聲問，“你爹呢？”
念蕎的聲音從屋裡傳來：“爹吃完飯就出去了，說去鋪子看看。”
沈蕎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她放下碗，走到門口，望著院外黑漆漆的夜色。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隻伏在地上的巨獸。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腥氣。
裴錚去了鋪子。
他說“也許是野貓碰翻了壇蓋”，可他當晚就去了鋪子。
沈蕎轉身回灶房，把碗筷洗乾淨，灶臺擦乾淨，然後滅了燈，躺在床上。念安在旁邊翻了個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嘴裡含糊地喊了聲“娘”，又沉沉睡去。
沈蕎睜著眼睛，盯著房樑上的暗影。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她剛到裴家，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只有一身的笨力氣和一副還算勤快的手腳。裴錚不怎麼說話，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了才回來，把獵物往灶臺上一扔，洗了手就悶頭吃飯。她那時候怕他，怕他臉上的那道疤，怕他沉默時陰沉的臉色，怕他偶爾發怒時摔碗的聲響。
後來她不怕了。後來她知道他臉上的疤是怎麼來的，知道他為什麼不愛說話，知道他摔碗不是衝她，是衝自己。再後來，她愛上了他。愛上了他笨拙的溫柔，愛上了他不善言辭卻處處周全的性子，愛上了他夜裡翻身時下意識把她往懷裡攏的那隻手。
可今夜，她心裡有一根弦繃著，怎麼都松不下來。
不是因為那三壇壞了的醬菜。三壇醬菜值不了幾個錢，壞了就壞了，重醃就是。讓她不安的是別的東西。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暗處窺伺的感覺。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有一道裂縫，是去年冬天凍裂的，她還沒來得及補。裂縫從牆角蜿蜒到半腰，在月光下像一條細細的蛇。
風大了。院門被吹得吱呀吱呀響，像是有人在外面有節奏地推。沈蕎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又覺得是自己多心了。
可她還是睡不著。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出老周描述的那張臉。麵皮白淨，下巴上有顆痣，口音不像本地人。這個人來鋪子裡幹什麼？真的是來批貨的嗎？如果只是來批貨，為什麼要在鋪子裡待半個時辰，問那麼多不該問的問題？
如果只是來批貨，為什麼要往罈子裡摻東西？
沈蕎睜開眼睛，盯著漆黑的房頂。她想起沈蘅上回來信說的那句話。”姐，近來衙門裡氣氛不好，上官時常問我家中情況”。那時候她沒在意，覺得弟弟在衙門裡當差，受點氣是常有的事。可現在想起來，那句話裡藏著的東西，遠比她當時以為的要多。
有人在盯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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