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午後送到的。
那天的天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一口倒扣的鍋。風從巷子口灌進來，裹著一股潮氣，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來。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掉下來幾片黃葉，在地上打著旋。
送信的人不是上次那個跑腿後生，而是一個穿皂衣的差役。差役騎著快馬，風塵僕僕地從府城方向來。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濺起一片灰塵。他在鋪子門口翻身下馬，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兩下地。差役把一封用粗紙包著的信遞給老周：“裴家醬菜鋪？加急，府城沈公子託的。”
老周接過信，翻來覆去看了看封皮。封皮上沾著泥點子，粗紙被揉得皺巴巴的，像是經過了很多手。他轉身交給沈蕎。沈蕎正在後院清點存貨，手上沾著鹽水，鹽水漬在手背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跡。她擦了擦手，接過信，看見封皮上歪歪扭扭寫著“姐姐親啟”四個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加急，速讀”。
那四個字是沈蘅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的時候寫的。”加急”兩個字特別大，墨跡深深淺淺，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寫的人寫了又停，停了又寫。
她心裡咯噔一下。
上次沈蘅來信是一個月前的事了。那時候他說衙門裡氣氛不好，新通判在查底細。她以為弟弟只是發發牢騷，過一陣就好了。可現在他用“加急”，說明事情比她想的嚴重。
她撕開封皮，抽出信紙。信紙只有一頁，字跡比上次還要潦草，墨跡深深淺淺，有幾處還洇開了，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紙上大半是塗改的痕跡，像是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後只剩下幾行字。有的字被墨團蓋住了，有的字被劃掉了又重新寫，整張紙像一幅塗鴉。信紙的邊緣被撕掉了一截，像是有幾行字寫了又撕了，只留下毛糙的白邊。紙面上還有幾個水漬，不知道是墨汁還是淚痕。
“姐：
孫通判被免了。新通判是他的人，京城來的，到任第一天就查了所有屬官的底細。我的檔案被圈出來了。
昨日新通判找我談了半個時辰。他問我姐夫是不是跟周將軍有舊，我說只是普通當兵的。他說那你寫一份情況說明吧。我沒寫。他今天又找我，說我不寫就調去看城門。
姐，我撐不了多久了。
秀娘快生了，我不敢跟她說。她懷著孩子，經不起折騰。我也不知道該跟誰說。衙門裡到處是眼線，誰跟誰走得近，誰說了什麼話，都有人盯著。
姐，你說我該怎麼辦？
蘅”
沈蕎把信讀了三遍。
第一遍，她看的是字面意思。第二遍，她看的是字裡行間藏著的東西。塗改的痕跡、斷斷續續的句子、欲言又止的恐懼。她能想象沈蘅寫這封信時的樣子：一個人坐在衙門後院的小屋子裡，門窗緊閉，桌上點著一盞油燈，墨汁濺在手指上，寫了塗，塗了寫，每寫一句都要停下來聽一聽外面有沒有腳步聲。第三遍，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完之後，把信紙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
“孫通判被免了”。這不是一般的調任，是被罷免。孫通判是沈蘅的直屬上司，他的免職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新來的通判要徹底清洗府城的官場。而沈蘅，作為裴錚的小舅子，是第一個被盯上的人。
“寫一份情況說明”。這不是普通的公文，這是逼沈蘅站隊。寫了，就是出賣姐夫；不寫，就被調去看城門。沈蘅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
沈蕎把信紙湊到灶火上燒了。火舌舔上去，紙張捲起來，墨跡在火中變成黑色的焦痕，轉眼就燒成了一片灰。她看著最後一點紙角化成灰燼，用火鉗撥了撥，確認燒乾淨了，才站起來。灶膛裡的火已經很弱了，只剩幾塊暗紅的炭，散發著微弱的熱量。
她站在灶房裡，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風把院子裡的幾片落葉吹得在地上打轉，像是幾隻找不到窩的蝴蝶。她霎時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收緊。像一張網，從京城到府城，從府城到縣城，從縣城到青石鎮，一層一層，越來越緊。網眼越來越小，能透過去的光也越來越少。
她走出鋪子，正要往家走，驟然看見對面街上站著兩個人。兩個穿皂衣的人，正跟隔壁雜貨鋪的李掌櫃說什麼。李掌櫃朝醬菜鋪的方向指了指，還點了點頭。兩個皂衣人的目光正好掃過來，跟她對上了。
沈蕎的腳步頓了一下。那兩個皂衣人的臉她不認識，皂衣上的銅釦在灰濛濛的天色中泛著暗光。他們看她的眼神不是路人看路人的那種，而是一種打量的、審視的、帶著目的的目光。
她沒有慌。她低下頭，轉身走進鋪子，關上了門。門板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被關在了外面。她的背靠著門板，能感覺到門板的粗糙和微涼。她閉了閉眼睛，聽見門外那兩個皂衣人的腳步聲慢慢遠去，靴底在青石板上磨出沙沙的聲響。
回到灶房，她坐在灶前的矮凳上，雙手抱著膝蓋。灶火早就滅了，灶膛裡黑洞洞的。她盯著那片黑暗看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不能讓沈蘅出事。不能讓裴錚出事。不能讓這個家散了。
灶膛裡的冷氣從黑洞洞的口子裡湧出來，涼颼颼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往她身上吹。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著，有節奏地的，像是在數什麼。
可她能做什麼呢？她是一個賣醬菜的婦人，沒有權勢，沒有靠山，沒有人脈。她唯一有的，就是這雙手。這雙能醃出好醬菜的手，這雙能把日子撐下去的手。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粗糙，關節突出，指甲縫裡還殘留著鹽漬。這雙手醃過多少壇醬菜，洗過多少件衣裳，抱過多少次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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