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鋪子的第二天，鎮上沒有一個人來買醬菜。沈蕎照常開門，鋪子空蕩蕩的，連路過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帶著嫌惡。她站在櫃檯後面，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沈蕎照常開門。她天不亮就起來，把鋪子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碎罈子清出去了，堆在後院的牆根下，像一堆碎片的墳。醬汁擦乾淨了，但青石板上還留著淡淡的褐色痕跡，怎麼洗都洗不掉。貨架重新擺好了，歪歪扭扭的，像一排站不直的人。櫃檯上的賬本被泥水泡爛了，她找了幾張白紙，把還能辨認的數字一筆一筆謄抄下來。墨汁在白紙上暈開，字跡模糊得像隔著霧看人。
鋪子開門了，可街上空蕩蕩的。晨霧還沒有散盡，白茫茫的一片，把整條街都裹在裡頭。偶爾有人經過，看見裴家醬菜鋪的招牌，腳步就加快了，像是怕沾上什麼晦氣的東西。有個老大爺走到鋪子門口，正要邁步進來，猶豫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鋪子裡的沈蕎，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霧裡越來越小，最後被霧吞掉了。
沈蕎坐在櫃檯後面，看著空蕩蕩的鋪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算盤。算盤是新的。昨天那把被踩碎了，這是她從箱底翻出來的備用的。珠子在她的指尖下輕輕滾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在空曠的鋪子裡格外清晰。
念安在學堂出了事。
中午的時候，宋明遠託人捎了個口信來，說念安跟人打架了，讓沈蕎去一趟。沈蕎放下手裡的活計趕到學堂，看見念安坐在教室角落裡，嘴角帶血，衣服扯破了一塊，眼眶紅紅的，但一聲沒哭。他的小拳頭緊握著，指甲裡嵌著泥，像是跟人狠狠打了一架。
“怎麼回事？”沈蕎蹲下來，捧著兒子的臉檢查傷口。嘴角破了一小塊，血已經凝住了，紫紅紫紅的。她輕輕碰了一下，念安嘶了一聲，往後縮了縮。他的衣服被扯破了一塊，露出裡面的小褂，小褂上沾著泥和草屑。他的膝蓋也擦破了皮，紅紅的，滲著血絲。
念安不說話。宋明遠走過來，低聲說：“趙家的兩個跟班堵在茅房裡打了他。說他爹是通敵犯的狗腿子。”
宋明遠的臉色很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在壓著什麼。他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指節發白。他是學堂的先生，本該護著學生，可那兩個人是趙家的跟班，他惹不起。這種無力感像一塊石頭，壓在他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
沈蕎的手停在唸安的嘴角上。她感覺到指尖下兒子的皮膚滾燙，像是發著燒。她輕輕擦掉念安嘴角的血，聲音很輕：“疼嗎？”
念安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啞的：“娘，爹不是狗腿子。”
“不是。”沈蕎說。
“那他們為什麼這麼說？”
沈蕎不知道怎麼回答。她把念安摟進懷裡，摟得很緊。念安的身體在她懷裡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委屈。他的小手抓著沈蕎的衣角，攥得很緊，像是抓著一根救命的繩索。
宋明遠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轉身走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沈蕎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同情，還是無奈，還是無奈，沈蕎分辨不出來。
回家的路上，念安一直沒說話。他走在沈蕎旁邊，低著頭，小拳頭緊握著。路過井臺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著井裡的水，水面上映著他的臉，小小的一張臉，嘴角帶著血，眼睛紅紅的。他看了一會兒，又繼續走。走到鋪子門口的時候，他頓時抬頭看了沈蕎一眼，說了一句話。
“娘，我以後不哭了。”
沈蕎蹲下來，看著兒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眼淚，只有一種過早成熟的倔強。她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什麼都沒說。她的手指在唸安的頭髮裡停留了一會兒，感覺到那些細細軟軟的髮絲從指縫間滑過去。
傍晚念蕎放學回來。她看見鋪子門口的碎罈子還沒清理乾淨，醬汁的痕跡留在青石板上，像是洗不掉的汙漬。她放下書包，一言不發地蹲下來，開始搬碎罈子。她蹲在暮色中，一塊一塊地把碎片撿起來，堆在牆角。碎片的邊緣很鋒利，她的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她看了看，用嘴吮了一下，又繼續撿。
沈蕎站在門口看著她。念蕎的動作很利落，一塊一塊地把碎罈子撿起來，堆在牆角。她的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問為什麼鋪子被砸了，也沒有問為什麼沒人來買東西。
她什麼都知道。只是不說。
晚上全家圍坐吃飯。桌上只有三樣菜。一碟醬菜、一碗粥、兩個饅頭。灶火映著四個人的臉，明明暗暗的。誰都不說話。裴錚低著頭喝粥，碗沿擋住了他大半張臉。沈蕎給念安夾了一筷子醬菜，念蕎默默吃著饅頭。念安吃得很慢，一口饅頭嚼很久才嚥下去，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吃了半碗粥，裴錚放下碗筷。碗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輕的響。
“要不……我們搬走。”
沈蕎猛地抬頭看他。她的手攥緊了筷子，指節泛白。灶火在她臉上跳了一下，映出她眼底的紅。
“憑什麼？”她的眼眶一下紅了，“我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搬走？”
裴錚張了張嘴。那句“是我做錯了”堵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出口。他看著沈蕎發紅的眼眶，看著念安低頭扒飯的樣子，看著念蕎緊抿的嘴唇，最後只是低下頭，重新端起碗。碗裡的粥已經涼了，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誰都沒有再說話。灶火噼啪響了兩聲，像是在替他們嘆氣。念蕎低著頭，筷子在碗裡撥了撥，夾了一根醬菜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她的嚼動很慢很輕，像是在嚼什麼東西很硬的東西。念安扒了一口粥，嘴唇抿了一下，又低下頭去。四個人圍著一張小桌，誰也不看誰，只有灶火的光在他們臉上跳來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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