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沈蕎正在後院封罈子。
夕陽把後院的牆頭染成暗金色，牆根下的野草在晚風中輕輕搖擺。她蹲在罈子旁邊，一手扶著壇壁，一手往壇口抹黃泥。泥是從後山挖來的紅土，摻了鹽水和草灰，黏糊糊的，抹上去很服帖。她的手指上沾滿了泥漿，指甲縫裡也是，洗都洗不乾淨。空氣裡瀰漫著醬菜的酸味、泥土的腥氣，還有遠處飄來的炊煙味。
她聽見前院傳來一陣嘈雜聲，起初以為是客人來了，放下手裡的壇蓋，擦了擦手往前院走。走到門口，她愣住了。
鋪子門前圍了一群人。二三十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鋪子門口堵得水洩不通。領頭的是張家豆腐坊的張大娘，她扯著嗓子喊：“沈蕎！你出來！”
張大娘的嗓子又尖又亮，像一把鋸子在鋸鐵皮。她身後站著她家男人張大柱，膀大腰圓的，雙手抱在胸前，一臉橫肉。
沈蕎站在門口，看著那群人。有些是她認識的。隔壁雜貨鋪的李掌櫃、街對面賣布的王大娘、劉記包子鋪的劉二。有些是她不認識的。鎮東頭的幾個莊稼漢、鎮西頭的幾個婦人。他們的臉上帶著同一種表情。憤怒。那種憤怒不像是醞釀了很久的，更像是被人一把點燃的，燒得又快又猛。
“沈蕎！”張大娘又喊了一聲，“你家男人是通敵犯的舊部！周將軍通了敵，跟他一個營的能是好人？你還有臉在這賣醬菜？”
沈蕎的腦子嗡了一聲。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亂飛，她都沒有去撥。
“我男人不是，”
“不是什麼？”張大娘打斷她，“誰不知道裴錚十年前在西北軍當過兵？周將軍的手下！現在周將軍通了敵，他能跑得了？”
人群開始騷動。有人罵罵咧咧，有人往前擠，有人朝鋪子裡指指點點。一個石頭飛過來，砸在窗戶上，紙糊的窗戶應聲而破，碎片飛了一地。沈蕎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碎片從她臉頰邊擦過，劃了一道細細的口子，她都沒感覺到疼。
“你們幹什麼！”她喊道。聲音被風捲著，斷斷續續地飄出去，像一片被撕碎的紙。
沒人聽她的。更多的人開始往鋪子裡扔東西。石頭、爛菜葉、泥塊。醃菜罈子被推倒了，褐色的醬汁流了一地，氣味酸臭刺鼻。貨架被撞翻了，罈罈罐罐碎了一地，碎片在青石板上彈跳著，發出刺耳的聲響。櫃檯上的賬本被踩在泥水裡，字跡模糊成一片。醬汁濺到牆上，留下一道道褐色的痕跡，像幹了的血。
沈蕎被堵在鋪子裡出不來。她隔著門板聽到外面的罵聲。”賣國賊的走狗”“這種人怎麼配住在咱們鎮上”“滾出青石鎮”。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紮在她心口。罵聲此起彼伏，有尖利的，有低沉的，有粗啞的，匯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水。她能分辨出哪些聲音是她認識的。張大娘的尖嗓子、李掌櫃的悶聲、王大娘帶著哭腔的叫罵。每一聲都像一把刀子，從她認識的人手裡遞過來，格外疼。
她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和不解這些人昨天還來買她的醬菜，今天就翻了臉。她想衝出去跟他們理論，但理智告訴她不能。她只能站在門板後面，聽著外面的罵聲，一字一句刻在心裡。。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和不解。這些人，昨天還來買她的醬菜。張大娘上個月還誇她醃的蘿蔔條好吃，託她多醃兩壇。李掌櫃前天剛來買了一罐辣醬，走的時候還說“下次再來”。王大娘更是常客，每次來都要跟沈蕎聊半個時辰的家常，說她家媳婦懷了孩子，想吃酸的。
現在他們全來了。帶著石頭和爛菜葉，來砸她的鋪子。
“夠了！”
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壓過了所有的罵聲。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人群安靜了一瞬，回頭望去。
裴錚站在人群后面。
他剛從山上回來，身上還揹著獵弓，額頭上帶著汗，草屑掛在頭髮上都沒來得及拍掉。他的目光從人群掃過，落在被砸得面目全非的鋪子上，臉色鐵青。
“你們在幹什麼？”
人群安靜了一瞬。有人開始往後退。張大娘壯著膽子喊了一句：“裴錚！你別以為我們怕你，”她的聲音在發抖，後半句話被裴錚的眼神截斷了。她身邊的張大柱往她身後縮了縮，臉上橫肉抖了兩下。
裴錚沒有理她。他分開人群，走進鋪子。人群自動給他讓出了一條路，沒有人敢擋在他面前。他走進鋪子，看見滿地的狼藉。罈子碎了一地，醬汁流得到處都是，貨架倒了，賬本泡在泥水裡。沈蕎站在櫃檯後面，臉色煞白，雙手攥著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裡。
裴錚一言不發地開始收拾。他把碎罈子一塊一塊撿起來，堆在牆角。把倒在地上的貨架扶起來。把泡在泥水裡的賬本撿起來，一頁一頁地翻開晾在窗臺上。他的動作很慢，很沉，像是在搬石頭。每一塊碎片他都撿起來，放在該放的地方，像是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有一塊碎罈子的邊緣很鋒利，劃破了他的手指，血珠子滲出來，滴在碎片上，和醬汁混在一起。他沒有停，繼續撿。沈蕎站在旁邊看著他，想幫他，又不知道該幫什麼。她看見裴錚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像是在咬著什麼東西不讓自己說出來。
人群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也許是被裴錚的眼神嚇走了，也許是覺得砸夠了。總之，鋪子前面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滿地的狼藉和醬汁的酸臭味。晚風從門口吹進來，把散落在地上的碎紙片吹得四處亂飛。
沈蕎走過去，蹲在裴錚身邊，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
她抬頭看他的臉。裴錚的臉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他的眼睛紅了。不是憤怒的紅，是某種更深的、近乎絕望的紅。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碎得無聲無息的，卻讓沈蕎的心也跟著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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