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菜鋪的生意是從入夏開始下滑的。
一開始只是慢了一點。往常每天能賣七八罐，現在只有四五罐。沈蕎沒在意，以為是天熱了，人懶了，胃口差了。夏天熱得人喘不過氣來，街上連狗都懶得動，趴在陰涼地裡吐舌頭，誰還有心思出來買醬菜？她給自己找了這麼個理由，心裡也就安生了幾天。
可到了六月，情況越來越不對勁。
老客戶劉嬸不來拿貨了。沈蕎去她家問，劉嬸正在院子裡曬豆角，看見她來，臉上的表情有點不自然。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把沈蕎拉到角落裡，壓低聲音說了實話：“蕎丫頭，不是嬸子不照顧你生意。我侄子在隔壁鎮開了家醬菜鋪，價錢比你便宜一半，我實在不好意思再到你這拿貨了。”
沈蕎去隔壁鎮打聽了。那家鋪子叫“劉記醬菜”，新開的，掌櫃是劉嬸的侄子劉二狗。鋪面不大，就在鎮口的十字街邊上，門口掛著一面粗布幡子，歪歪扭扭寫著“劉記醬菜”四個字。醬菜做工粗糙，蘿蔔條切得粗細不一，醃出來的顏色發暗，聞著也沒什麼香味。可架不住便宜。一罐醬菜只賣十五文，比沈記的一半還低。
沈蕎站在劉記鋪子門口看了一會兒。幾個婦人蹲在攤子前挑醬菜，一邊挑一邊嘰嘰喳喳地說便宜。她聞了聞那些醬菜的味道，酸味發悶，帶著一股子生鹽的澀氣，跟她的醬菜完全不是一個路子。一個胖婦人端著一罐醬菜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皺了皺眉，又放下了。旁邊的人拉了她一把：“便宜就行，聞什麼聞。”可這些婦人不在乎。對她們來說，便宜就是硬道理。沈蕎看著那些粗糙的罈子，心裡湧上一陣說不出的滋味。她醃了三年的醬菜，一罈一罈地試味道、調配方、曬太陽，才有了今天的口碑。現在一個半路出家的劉二狗，用粗製濫造的便宜貨就把她的老客戶搶走了。
沈蕎算了筆賬。一罐醬菜的成本光鹽和罈子就要八文，再加上人工、柴火、損耗，賣十五文根本就是虧本。劉二狗一個莊稼漢，哪來的本錢做這種賠本買賣？
除非有人在背後貼錢。
更蹊蹺的事還在後頭。
供貨的鹽商老陳隨即漲了鹽價，從每斤二十文漲到了三十五文。沈蕎去問原因，老陳搓著手，一臉為難。他的鋪子在鎮西頭，門口堆著一摞摞鹽包，鹽的鹹味混著麻袋的黴味，燻得人眼睛發酸。
“沈娘子，不是我要漲你的價。官府加了鹽稅，我也沒辦法。”
“什麼鹽稅？”沈蕎追問，“我上個月剛去縣衙問過，根本沒有新鹽稅，”
老陳不敢看她的眼睛，低頭擺弄手裡的算盤。算盤珠子被他的手指撥得咔嗒咔嗒響，像是在打什麼暗號。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鹽粒，那是常年跟鹽打交道留下的痕跡。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小聲說了一句：“沈娘子，你還是別問了。我得罪不起。”
“老陳，”沈蕎打斷他，聲音平靜但不容拒絕，“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是誰讓你漲的價？”
老陳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小聲說了一句：“沈娘子，你別為難我，我一家老小……”話沒說完，他低下頭去，手指在算盤上胡亂撥弄著，不再看她。
沈蕎沒有再逼他。她回到鋪子裡，把所有的罈子翻了一遍。剩下的存貨只夠賣半個月。鹽價漲了，客源被搶了，再這麼下去，鋪子撐不過秋天。她蹲在罈子旁邊，伸手摸了摸壇壁，粗陶的觸感冰涼而粗糙。她的手指沿著壇口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什麼。壇口的泥封裂了一道細縫，她用指腹按了按，泥封很硬，按不動。這壇醬菜是上個月醃的，還不到開壇的時候。可再過半個月，這壇就是最後一罈了。
傍晚裴錚從山上回來，手裡只有一隻瘦兔子，皮毛上還沾著草屑。他把兔子扔在灶臺上，去井邊打水洗手。水聲嘩嘩的，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楚。
“山上獵物也少了。”他說，語氣很淡，像是在說天氣。
“怎麼少了？”
“有人在獵區放了驅獸的藥。”裴錚擦著手，“我在林子裡發現了幾個藥包，掛在樹枝上，味道很衝。野物聞到了，都跑了。”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影上，那座山在暮色中黑沉沉的，像一堵看不見盡頭的牆。
沈蕎沉默了一會兒。她站在灶房門口，看著裴錚的背影。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像是扛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裴錚，”她開口，“你覺得這些事是巧合嗎？”
裴錚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目光沉了沉，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灶前，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兩根柴。火苗躥起來，映得他的臉明明暗暗。柴火在灶膛裡噼啪作響，火星子蹦出來，落在灶臺邊上，轉眼就滅了。
“有人在整我們。”他終於說。
沈蕎點頭。她早就猜到了，只是沒有說出口。醬菜被摻東西、鹽商漲價、客源被搶、獵物減少。這些事單獨看，每一件都像是意外，可串在一起，就不是意外了。是有人在下一盤棋，要把他們逼到絕路上。棋盤上只有他們兩個，對面的棋手卻藏在暗處，連影子都看不見。
“是誰？”她問。
裴錚沒有回答。他盯著灶膛裡的火苗，火光映在他臉上，半邊臉在明處，半邊臉在暗處。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周將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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