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賜是騎著馬進鎮的。
那是個晴天，日頭高高地掛在天上，曬得青石板路面發燙。趙天賜騎在馬上，身後跟著兩個隨從，一個牽馬，一個揹著包袱，排場不大，但在青石鎮這種小地方，已經夠扎眼了。馬蹄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聲響在巷子裡迴盪，引得好些人探出頭來看。
他二十出頭，生得白淨斯文，穿一身半舊的杭綢直裰，腰間掛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那塊玉在日頭底下泛著溫潤的光，一看就不是鎮上人用得起的東西。他的臉白淨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下巴光溜溜的，嘴唇紅潤，眉毛修長，一雙桃花眼笑起來的時候微微彎著，看著和氣。
他是回來給他爹辦差的。縣令趙德昌要他清點鎮上幾家鋪子的稅銀，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麼“不規矩”的地方。趙天賜領了差事，心裡卻不怎麼在意。清點稅銀這種事，讓師爺去辦就行了，何須他親自跑一趟。他回來，另有原因。
府城的日子太悶了。他爹在青石鎮當了十年縣令，他在府城唸了幾年書，書沒念出什麼名堂，倒是學會了一身紈絝習氣。茶樓聽曲、花樓喝花酒、跟人鬥雞賭錢，樣樣都沾。他爹嫌他丟人，把他趕回青石鎮來“歷練歷練”。歷練什麼？清點稅銀？趙天賜在心裡冷笑了一聲。不過也好，換個地方透透氣。
趙天賜在集市上走了一圈，目光四處打量。賣菜的、賣布的、賣豆腐的，都是些粗手粗腳的鄉下人，沒什麼意思。空氣裡混著汗味、菜葉腐爛的味道、還有路邊茅坑飄來的臭氣，他皺了皺鼻子，用手帕捂了捂嘴。集市上的人看見他這身打扮，都多看了幾眼，有的交頭接耳，有的指指點點。一個賣雞蛋的老婆子盯著他腰間的玉佩看了半天，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走到醬菜鋪門前時，停下了腳步。
不是因為醬菜。
鋪子裡站著一個少女，正彎腰把醬菜罈子往架子上搬。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子挽到肘彎，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側臉被午後的陽光照得柔和，額角沁著薄汗，幾縷碎髮貼在鬢邊。她搬罈子的動作利落乾脆，一點也不像鎮上那些扭扭捏捏的姑娘。罈子不輕，她搬起來的時候胳膊上的肌肉微微繃緊，腰也跟著用力，整個人帶著一種麻利的勁頭。
趙天賜站了片刻，目光在唸蕎身上多停留了幾息，嘴角微微上揚。他走進鋪子，隨手拿起一罐醬菜問價，對身後的隨從說了句什麼。隨從捂嘴偷笑，眼睛卻也往鋪子裡瞟了一眼。
他走進鋪子，隨手拿起一罐醬菜翻了翻。醬菜的酸味衝進鼻子，他微微皺了下眉，又很快鬆開了。念蕎正在搬最後一罈，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三十文一罐，不還價。”
趙天賜笑了。他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櫃檯上：“不用找了。”
銀子在櫃檯上滾了半圈，停住了。白花花的，晃眼。
念蕎這才抬頭。她看了一眼那錠銀子，又看了一眼趙天賜，面無表情地把銀子推回去：“找不開，我只要三十文。”
趙天賜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被推回來的銀子，又看了看念蕎。這姑娘膽子不小。鎮上哪個鋪子的掌櫃見了銀子不是眉開眼笑？她倒好，推回來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她推銀子的時候手指纖細而有力，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不像那些塗脂抹粉的姑娘。
“姑娘好骨氣。”趙天賜收起銀子，換了一把銅錢遞過去，“那就三十文。”
念蕎接過銅錢，給他裝了一罐醬菜，動作麻利地用油紙包好遞過來。整個過程沒再說一句話。她包醬菜的手法很熟練，油紙三折兩折就包好了，繩子一系，乾淨利落。
趙天賜沒有走。他站在鋪子裡東張西望，打量著牆上的價目表、架子上的罈子、櫃檯後面的賬本。他的目光掃過鋪子的每一個角落，像是在丈量什麼。鋪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牆角堆著新醃的罈子，蓋著溼布，散發著淡淡的醬香。念蕎被他看得不舒服，皺了皺眉：“客官還要什麼？”
“不了不了。”趙天賜笑了笑，把醬菜提在手裡，“這醬菜聞著挺香，回頭再來買。”
他走出鋪子，走到街角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念蕎已經彎下腰繼續搬罈子了，根本沒在意他走沒走。陽光從門口斜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像一根安靜的竹竿。
趙天賜嘴角的笑還沒散。他對隨從說了句什麼，隨從又捂嘴偷笑。
沈蕎是在傍晚收鋪的時候聽念蕎提起這件事的。
鋪子關門的時候，夕陽從門縫裡擠進來，把地上照出一道窄窄的金線。沈蕎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銅板，念蕎站在貨架旁邊，一邊碼罈子一邊說話。
“今天來了個怪人，”念蕎一邊整理貨架一邊說，“穿得挺體面的，買一罐醬菜要給一兩銀子，”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不值得在意的小事。可她碼罈子的手指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
沈蕎心裡咯噔一下：“長什麼樣？”
“白淨臉，下巴光溜溜的，看著像讀書人。”念蕎想了想，“笑起來怪怪的，讓人不舒服。”
“他走了還回頭看了嗎？”
念蕎愣了一下：“我沒注意。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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