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將軍通敵”的訊息是從茶館傳出來的。
那是個陰沉沉的下午，天邊壓著一層灰雲，風從西北方向吹來，裹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茶館裡坐了半屋子人，有喝閒茶的，有納鞋底的，有抱著孩子的婦人。說書人老劉坐在臺子上，扇子一拍，唾沫橫飛地講了起來。
“話說那周將軍，手握三萬精兵，鎮守西北十年，何等威風！可誰曾想，他暗中勾結北漠匈奴，私通敵國，證據確鑿！朝廷一紙詔書，將他押入京城候審！”
老劉把驚堂木拍得震天響，茶碗裡的茶水都跟著晃了晃。底下的人聽得目瞪口呆。有人拍桌子罵周將軍不是東西，有人搖頭嘆氣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也有人沉默著喝茶，臉色陰晴不定。角落裡一個老漢端著碗，手微微發顫，茶水灑出來也沒察覺。
訊息像一陣邪風，從府城一路刮到縣城，又從縣城刮到青石鎮。不到三天，滿鎮子的人都在議論這件事。集市上、井臺邊、巷子口，到處都在說“周將軍”“通敵”“死罪”。風從巷子這頭吹到那頭，把每個角落都灌滿了。
沈蕎是在鋪子裡聽到的。
那天下午，她正坐在櫃檯後面撥算盤。老周去後院搬罈子了，鋪子裡只有她一個人。櫃檯上擺著一碟試吃的醬蘿蔔，酸甜的味道瀰漫在空氣裡。兩個客人在門口站著，一邊挑醬菜一邊閒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飄進沈蕎耳朵裡。
“聽說了嗎？周將軍通敵了！”
“周將軍？哪個周將軍？”
“還能是哪個？西北軍那個周將軍唄！十年前的事了，現在才查出來。”
“通敵？那可是死罪啊。”
“可不是嘛。聽說已經押進京了，這回怕是活不成了。”
沈蕎手裡的算盤珠子啪嗒一聲崩了一顆。珠子骨碌碌滾到地上，彈了兩下，鑽進了櫃檯底下的縫裡。她彎腰去撿，手指在櫃檯底下摸索了半天，沒摸到。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夠不著那顆珠子，而是因為“周將軍”這三個字。
周將軍。裴錚的舊主。十年前在西北軍當斥候時的頂頭上司。裴錚跟了周將軍五年，從一個小兵做到斥候營的副尉，全是周將軍一手提拔的。後來裴錚退伍回了青石鎮，再也沒提過軍中的事。但沈蕎知道，他每年清明都會在後山那塊無名碑前坐一會兒，碑上沒有字，只有十年前用刀刻的一道橫槓。
那道橫槓，沈蕎一直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她問過裴錚，裴錚沒說。她問的時候裴錚正在劈柴，手裡的斧頭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劈下去，劈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塊木頭連同那個問題一起劈碎。
兩個客人挑好了醬菜，付了錢走了。鋪子裡又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沈蕎坐在空蕩蕩的鋪子裡，盯著地上那顆算盤珠子發呆。日頭從門口斜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櫃檯上，像一根細細的黑線。過了很久，她才站起來，彎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算盤珠子一顆一顆撿起來，放回算盤框裡，然後關了鋪子的門板，往家走。
路上遇見幾個鄰居，看見她都把臉別過去，腳步加快了。沈蕎沒在意，以為人家趕著回家做飯。等她走到巷口，才聽見身後傳來低低的議論聲。”聽說裴錚以前跟周將軍一個營的……”“可不是嘛，通敵犯的舊部……”聲音被風捲著，斷斷續續地飄過來，像碎瓷片一樣扎人。
到家時裴錚不在。念安在院子裡追雞玩，那隻蘆花雞被追得滿院子跑，撲稜著翅膀咯咯叫。看見娘回來，念安跑過來抱住她的腿：“娘，雞跑到菜地裡了！”
“別管雞了。”沈蕎蹲下來，把兒子摟進懷裡，摟得很緊。念安被她勒得不舒服，扭了扭身子：“娘，你怎麼了？”
“沒事。”沈蕎鬆開手，站起來，“去找你爹，就說娘讓他回來。”
念安哦了一聲，蹬蹬蹬跑了。小身子跑過門檻的時候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又爬起來繼續跑。沈蕎看著他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一個人走進灶房，坐在灶前的矮凳上，雙手抱著膝蓋。灶火早就滅了，灶膛裡黑洞洞的，像一隻張著嘴的獸。灶臺上的鐵鍋涼透了，鍋底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她聽見院子裡的老母雞又在咕咕叫，念安追雞的笑聲從遠處傳過來。這些聲音平時聽著熱鬧，今天卻覺得格外遠，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裴錚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晚霞把西邊的天燒成一片暗紅，像潑了一盆血水。他把獵到的一隻瘦兔子扔在灶臺上，去井邊打水洗手。兔子的皮毛上沾著草屑和泥，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
沈蕎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裴錚彎腰打水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他把水舀上來，衝了衝手，水珠順著他的手指滴落，在暮色中一閃一閃的。
等他洗完手，她才開口。
“周將軍的事，你知不知道？”
裴錚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布巾搭在井沿上，慢慢轉過身，看著沈蕎。暮色把他的臉切成兩半，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處。
“知道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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